第057章 蔡三平在食堂洗碗

他没有回头。

他右手继续在池子里搓。

陈九斤站在那儿。

他这四十九天在一号楼见过这个人很多次。

在三级台阶上见过,在楼道里见过,在机位后面见过,在那间铁门的屋里见过。

上一次见他,是六天前的九点二十。那天他从大厅中间那条空道上走出去,走到东门口,上了车。

那天陈九斤以为,那辆车开出去以后,这个人就不在这个园区里了。

现在他在洗碗。

三百一十七万。

四年。

十一笔。

结果是这个人现在站在这儿,用一只手洗五六十只碗。

他还在这个园区里。他还吃这个食堂的饭,还睡在这园区里某个地方。

陈九斤想到另外一件事。

第四排第五个格子。

那个人查了两个多月。

后来他调走了。

杜大奎昨天晚上说“我不知道”的时候,心里那半句是二号楼。

那个人现在不在这个园区里的任何一间屋子里洗碗。

那个格子上还留着他的杯子和外套。

一个吞了三百一十七万的人,在洗碗。

一个查了两个月账的人,去了二号楼。

陈九斤在原地站着,把这两件事并在一块儿。

他这五十四天在这园区里搞明白的所有事情,都不如这两件并在一起来得清楚。

这个地方不杀吞钱的人。

它只处理另一种人。

水声一直在响。

蔡三平又洗完一只碗,放到沥水架上。

架子上那一摞已经有二十来只了,摞得很整齐,碗口全部朝下,一只对一只。

陈九斤往前走了两步。

他把手里那个饭盒放在池子边上。

放在蔡三平的右手边,离他洗的那个位置大概一拃远。

饭盒是铝的,磕在水泥台面上,响了一下。

蔡三平的右手停了一秒。

然后又动了。

他没有转头。

他没有看那个饭盒,也没有看放饭盒的人。

后厨里那三个人都在看这边。

洗菜的那个把手从盆里拿出来了,水滴在地上。切墩的把刀放在案板上,刀背朝上。烧火的从灶膛前面站起来了。

三个人谁也没有出声。

陈九斤这时候看明白了另一样东西。

这三个人怕的不是他。

他们今天一整天跟蔡三平在一间屋里干活。

没有人跟他说话,也没有人叫他干别的。

洗菜的那个人刚才路过水池的时候,绕开了半米。

按理说,一个被账房带走、被撤了差事、扔到后厨来洗碗的人,在这种地方是最好欺负的。这园区里的人欺负人不需要理由,一号楼四百个人,谁垫底谁挨打。

可这三个人一整天没有碰过他。

他们也不敢跟他说话。

因为他们不知道这个人还会不会回去。

在这个园区里,一个人被弄走了,才是完事了。

一个人还在这里,就说明这件事还没有完。

所以这三个人现在这样站着——洗菜的手上滴着水,切墩的刀背朝上,烧火的站在灶膛前面。

他们在看今天晚上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