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弈棋论事

"是的。"白芊红点头,答得干脆,"你要问我东西,但我需不需要答,想不想答,该不该答,完全是看我需要。"

她说着,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战意汹汹的笑。

"所以为了以防我回答得几乎微乎其微就不欢而散地离场,我想,我可以尝试跟紫女你和这位张良先生一起弈棋。"

她摊开手,朝两张棋盘比了比。

"这样一边有棋下,当个耍子。一边让我醒醒脑子,晚上我还要完成我的棋局,先靠你们替我打个底吧。"

这话让张良眉头紧皱,简直狂妄得没边。

"在良看来,"张良压着不快劝道,"以一人对一人的棋道已经是非常考验算力和眼光了,贪多嚼不烂——还是说芊红姑娘认为我张某弈道不行乎?!"

"子房小弟弟。"白芊红抬起头,正色告诫,"与一人对弈,讲究得是在一场局中对一方人的算力和眼光。但在实际对战上,恰恰相反,你要面对几方人在一个空间和不同的空间里,以不同的角度进行不同的谋划。"

"在这种情况下,只思考一域是短视的,需要进行多方考量和不断转换思路。难度不是一般得大,但收获也不是一般的大。"

张良沉默了两息,到底还是撩起衣摆,跪坐在了左边那张棋盘前。

"既然如此……希望芊红姑娘虽然不是君子,也别做善始不善终之人了。"

"欸!"红莲脸色非常不善地盯着白芊红,"为什么只有两张棋盘?我们有三个人呢!"

"小妹妹。"白芊红微微摇头,笑着看向她,"从昨天的短短一唔,我就知道你的棋艺的思考能力也就比你弟弟好点,但实际上谁都比你弟弟好点,所以你可以问,我却不需要和你弈——因为太简单了。"

红莲一口气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每次撞到这个酷似紫女的黑发女人,她都说不出什么有用的话,只能自己跟自己较劲。

"轻视人并不是一个理智的行为。"紫女在另一张棋盘前坐下,提醒道,"红莲的棋艺也许确实还没练出来,但这跟她练得少有关,而不是她不行。"

"另外,"她话锋一转,"你说沥公子棋艺不行,那他现在的伟业算是什么?胡乱成就的?"

"对啊!"红莲像抓到了援军,立刻附和,"你说我弟弟不行,他的成就你做到了吗?还有我哥哥和卫庄,你就能一样比得过?!"

白芊红先看红莲。

"你弟弟,我还真跟他弈过棋。我亲眼看见,他也承认——他确实不善弈棋。"她嘴角带着轻笑,语气却笃定,"至于九公子韩非和卫庄……这不是他们俩还没回来嘛。"

说完,她不再理会红莲,只看向张良和紫女。

"怎么样?黑还是白啊?"

"芊红姑娘是客,来韩国做客一次不容易。"张良率先道,"不如您先选?"

"正因为你们是韩国的本地人,是主。客随主便,当然是由你们来选。"白芊红不吃这一套,"因为你们怎么选……我都随意的。"

"好!"

张良和紫女对视一眼,选了个最有挑战性的分法——张良执白,紫女执黑。

白芊红一边要作为攻方和张良弈,另一边,又要以守方和紫女弈。

两盘棋,两种身份,两种思路同时进行,极耗精力。

但她依旧很随意,连坐姿都没调整一下。

于是一边一人对弈两人、一边交换情报的棋局,就这么开始了。

张良不打算急。他看出来了,白芊红既然敢同时面对自己和紫女,就一定不是莽撞——她要么是算力惊人,要么是根本没把自己这边当对手。

他选了个稳中带狠的下法,先在大角上小飞挂角,再转而拆边,一步一步把局面铺开,等着白芊红先露破绽。

紫女却是另一路。她清楚自己在军略棋局上比不过专门训练过兵略的白芊红,所以她不求胜,只求把每一片棋都缠得死死的,一块接一块,用细碎的近身缠斗去耗白芊红的算力。

她的下法一直在试探,像条贴着水面游的蛇,看不清方向,却随时可能咬上一口。

一把慢刀子,一把暗刀子。

流沙跟白芊红不是朋友,只是暂时不是敌人,所以谁都没打算让她好过。

白芊红对此倒不作任何评价,只是根据两张棋盘上的局势各自调整。

对张良,她步步紧逼;对紫女,她见招拆招。

两只手交替落子,中间几乎没有停顿。

棋局之下,唇枪舌剑已经开场。

"听紫女姑娘所言,"张良率先进攻,落下一子,"芊红姑娘好像过去是长信侯嫪毐的谋主。"

"是的。"白芊红没否认。

"那这次芊红姑娘为谁而来?"张良问。

"为刚刚完成亲政的秦王而来。"白芊红没有半点犹豫。

"为何会这样转换阵营?"张良拧起眉头,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不认同,"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芊红姑娘所为,对得起长信侯乎?"

"孟子有句话说得好,君视臣如牛马,臣视君如国人——我已经尽力做事。"白芊红并不愧疚,"但长信侯矢志反叛,却不能御人,加上大势已去,我自然要跳船求生。而且长信侯是真正意义上的有才无德之人,叛之无碍。"

"既是有才无德,又为何一开始去追随呢?"张良直接把话顶到了道德的死角上。

"因为当时长信侯的势最大,最猛。连横一派的宗旨,为事一强以攻众弱也,自然要跟着选择。"白芊红不为所动,说得理所当然,"等到了长信侯败亡,秦王势大的时候,自然要想着为更势大的秦王服务了。"

"为什么不是为文信侯吕不韦服务?"张良步步追问。

"事实上,长信侯与文信侯并不能分得太开。"白芊红幽幽一叹,"所以他们闹矛盾时,我们也挺头疼。转阵营时,既然不为长信侯服务,也不必为文信侯服务了。"

"如此服务完长信侯,又来服务秦王,"张良的语气里带上了谴责,"就不怕让秦王觉得有首鼠两端之嫌吗?"

"所以人家是雄主,而你还年轻。"白芊红只回了一句感慨,顺手在张良的棋盘上落下一子,"你有没有发现,自你韩国当下,没一个是对韩王绝对忠诚的。"

"此言谬矣!"张良断然反驳,"我大父、九公子和四公子,都在为大韩兢兢业业地服务,恪尽职守,何来不忠诚之说?"

"噢,是吗?"白芊红露出个夸张的恍然神色,"那自张开地任相国几十年,韩非任司寇一年,还有能力强悍的韩宇在执行着太子的事务,又有姬无夜总览韩国军务,白亦非恪守边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