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竹林小居。
晨光从竹帘的缝隙里斜进来,在七国地势图上切出几道明暗。图上那些写着人名的镖子还钉在各自的位置,只是被昨夜的风吹歪了几枚。
流沙的三位留守者围坐在矮案旁,案上的茶早就凉透了。
张良第一个开口。
"潼山的反击开始了。几个大贵族似乎与潼山有点关系,他们联名要求姬无夜停止与民争利,停止搜查可笑的腌货以维护朝纲。"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袖口,语气里少见地带上了一丝迟疑。
"我……大父,也要求姬无夜告知清楚城防军为何要对一个紫衣女子和腌货这么上心,另外还要说清楚为何查封潼山。"
张良抬头,看了看紫女,又看了看红莲,嘴角扯出一个不知该归入哪一类的表情。
"不然,就马上停止这些行动。再这样下去,就得按公器私用、搅扰稳定的罪行判罚姬无夜了。"
紫女和红莲对视一眼,各自皱眉。
昨夜见过白芊红之后,她们比谁都清楚,那个危险的女人此刻就堂而皇之地住在紫兰轩里。
有些禁忌之物好像还没找到呢!
比如人头。
这东西还没着落。
"但是……"张良的声音沉了下去,那份迟疑慢慢变成了苦恼,"如果我把紫衣女子和携带人头的事情正式告知给了大父,那么夜幕参与秦国叛乱的事情就正式上桌了。"
"为了消除秦国攻韩的嫌疑,姬无夜势必要被处理。"
他说到这里,脸上一点喜色都没有。
"可是一旦这样处理了,夜幕的反击就会鱼死网破,胜负未可知,而且韩国势必大乱。"
"内乱一起……"张良摇了摇头,把最后那句话吐了出来,"就又为秦国攻韩的概率增大几分了。"
"这真是个两难的局势!"
他叹了口气,整个人萎缩起来。
紫女一直没说话,此刻才幽幽开口。
"白芊红现在就在紫兰轩这里住着。"她说,"但她很明显,除了回答几个问题,什么都不会配合的。"
"白芊红?!"张良一下子坐直了,眼睛亮了一瞬,"这是这个紫衣女子的名字吗?她是谁?"
红莲也立刻看向紫女。
她其实也只知道白芊红这个名字,对她的过往一无所知。
昨夜那女人对卫庄的态度,还有看向自己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克制,都让红莲觉得,这人不能只当一个突然闯进来的恶客打发掉。
"白芊红是鬼谷派外围组织、连横一系的代表人物,鬼谷四魈的一员,人称夏姬。"紫女简单地解释。
"我还以为鬼谷派不是一直以来都是……"张良这下是真不知情了,脸上带着点被推翻常识的茫然,"只收两个传人——一纵一横的吗?"
"那是……正式传人。"紫女纠正道,"每一代鬼谷子的挑选,都来自于上代鬼谷子在纵横二人中的挑选。"
"但从不代表说鬼谷派就代代相传两人。"她顿了顿,神情里透出一点对这些陈年旧事的无奈,"不然七百年的积累,每一代纵横传人,鬼谷子所积攒的力量就此摒弃了?想想也不可能吧。"
张良顿时露出了一副不好意思的神情。
"是良天真了。"
他没在这上面耽搁,很快收束心神,问出了最关键的那个问题。
"所以,鬼谷将外围力量分为两处。紫女姑娘说紫衣女子白芊红隶属连横,那紫女姑娘您是隶属于合纵吗?"
"我确实隶属合纵,但我不是合纵的代表。"紫女纠正道,"当代纵横之奇诡在于,纵剑盖聂选择秦国,却跟连横不对付;横剑卫庄选择韩国,但合纵根本不待见卫庄——"
她停了半拍,目光从地图上那枚"非"字镖上扫过。
"而我……算是合纵里的少数派。"
张良琢磨了一会儿,忽然一击掌。
"倒是壮哉!这等于两个纵横传人根本就无法得到各自合纵连横的力量,都只能从零开始,自己构筑新的力量——盖聂先生、卫庄先生,真有弥天大勇啊!"
红莲没说话,只是下巴不自觉地抬起来一点。那点小小的骄傲,像朵从袖口里偷偷探头的花。
"那么——对于白芊红,"张良把话题拉回来,"在我们去见白芊红时,我还需要知道些什么呢?"
"就我之前所知道,白芊红其实不是服务于秦王,而是服务于长信侯嫪毐。"紫女告诉他一个关键情报,"但现在她既然是在为秦王嬴政做事,想必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我们就更需要去知道了。"张良认真地说。
三人不再多言,起身离开竹林小居,穿过几道回廊,来到白芊红下榻的客房门前。
张良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
里面静了片刻,传出一个不冷不热的声音。
"进!"
三人推门而入。
客房已经收拾过了。
饭桌上只剩一摞空碗碟,吃得干干净净,连汤底都没剩。
但真正引人注目的是桌子中央的东西——
两张棋盘,四盅棋子。
张良的步子顿了一下。
他身旁站着的是紫衣紫发的紫女。
可那个正襟危坐在主位上、正抬眼看他们的女人,也穿着一身紫衣,也长着一张和紫女一模一样的脸。
只有发色不同——那人是青丝。
"这是……"张良一时说不出话,看看白芊红,又看看紫女,"你们俩……"
"噢?这就是五代相韩的张相国之孙,张良张子房乎?"白芊红露出一丝欣赏的笑容,"传闻你的事情多矣,今日一见确实一表人才,未来说不定会有宰辅的潜力。"
"姑娘过誉了,子房愧不敢当。"张良先对白芊红行礼,到底没压住那股惊疑,"不知姑娘您的相貌似乎……似乎……"
他问不下去,因为实在不知该怎么问。
白芊红却笑着看向对面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
"不如你来定义一下,我们究竟是什么原因这么像呢?"
"机缘巧合?"紫女随口吐了一个词。
"随你。"白芊红脸上的笑意没变,眼神却已经沉寂下来。
"也算是……亲戚吧。"紫女最后给了个折中的答案。
张良这才了然,点了点头。
白芊红则只是微微无奈地摇头,没再纠缠这个话题。
"听侍女说,你要了两张棋盘。"紫女把目光落在那两张棋盘上,又抬起来,对上白芊红的眼睛,"要弈棋的话,一张就足够了。两张……难道你想和两人分别弈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