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第一口血

一笔定乾坤 t断桥残雪

冷。

比方才任何时候都冷。这冷是从骨头缝里、从身子最深处往外冒的,盖也盖不住。

江砚靠着墙,瘫在那滩自己的血旁边,脑子里乱成一团。

为什么……

明明刀成了,明明绳断了,明明他就要逃出去了——

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他的身子像被人抽走了魂,连站都站不起来?

他低头,看着身前那滩还冒着微弱热气的血。

恍惚间,秦伯有一回替他敷药时说过的话,飘进他脑子里。那老郎中一边给他揉着冻僵的手,一边絮絮叨叨:“娃啊,人身上这点血气,是本钱,是命。亏一分,少一分,要拿日子慢慢养回来。可有些东西,亏出去了……就再补不回来喽。“

那时候他没往心里去。

可此刻,瘫在这滩血旁边,那股被掏空的、连命都仿佛被抽走一截的虚弱,让他一下子,全懂了。

这把刀,不是凭空来的。

它是他用什么换来的。

是用他的血。是用他的力气。是用——他这具本就孱弱身子里,那一点点活命的本钱。

他想起方才那股窜上掌心、烧穿土墙的滚烫。那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那滚烫里烧的,根本就是他自己。

凭空造物,是要用命换的。

这个念头,比那口血更冷,更狠,狠狠地砸在他心口。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世上,从没有什么白来的本事。他一笔写出一把刀,看着是天大的奇迹,可天地不做亏本买卖——它给他一把刀,就从他身上,活生生剜走一块肉。

江砚靠着墙,喘了好半天,那阵眩晕才稍稍退了些。可那股大病一场般的虚脱,却怎么也散不去,沉沉地压在他四肢百骸上。

他攥紧了手里那把刀。

刀身已经凉透了,毛糙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

可他没有半分后悔。

哪怕呕一口血,哪怕浑身脱力,哪怕这把刀剜走了他一截命——它也实实在在地,割断了那根本要送他去为奴的绳。

它救了他。

江砚撑着地,咬着牙,一寸一寸地,重新往起站。腿在抖,眼前一阵阵发花,他扶着墙,扶着柴堆,把那把救命的刀紧紧攥在手里,硬是把自己从那滩血旁边,撑了起来。

外头,天还没亮。

可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天一亮,沈贵就会带人来,把他送上去青石镇的路。

他得在那之前,逃。

哪怕拖着这副被掏空的身子,爬,也要爬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