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穿破巷贵客访偏院,唤娘亲千户折身腰

桑福的一番话说得又圆又硬。

外头裹的全是磕头作揖的礼数,里头戳着的,却是刀枪不入的骨头。

周起盯着这老翁瞧了半晌。

忽然,笑出了声。

“好规矩。”周起把茶盏推远了些,抚掌道,“桑翁这条祖传的家法,周某今日算是听明白了,也服气。”

“既然桑翁把话点透了,那周某也就不端着了。”周起收起笑意,

“周某今日来,原就不是来替桑兄寻宗认亲的,更没闲工夫,拉拢你们桑家。落马坡的买卖是落马坡的买卖,咱们白花花的银子换实打实的货,两不相欠。桑家这杆秤,周某这辈子一指头都不会去碰。”

“至于桑家族谱。”周起在膝盖上拍了拍,“上头留不留他,是桑翁家里的章法,周某一个外人管不着。”

周起往椅背上一靠:“可是在我周起的帐下,桑蠡从来不是打算盘的账房,他是我周起可以把后背交出去的兄弟。今日这趟,我走的是自家兄弟的门,所以我便来了。”

周起摊开两手:“事情,就这么简单。”

桑福的眼皮,今日头一回全睁开了。

他静静地把眼前这个并不显山露水的年轻人,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了一遍。

过了半晌,老者缓缓点头:“千户是个敞亮人。”

“桑家认不认桑蠡,原不打紧。”周起顺着话势,将目光往堂下站着伺候的那两位姨娘身上扫去。面上又换了那副热乎的神气:

“周起既是桑蠡的兄弟,那桑蠡的娘亲,便是周某的娘亲。敢问两位姨娘,哪一位是桑兄的生身母亲?”

堂上的活气儿被这一句话给截断了。

那两位姨娘齐齐垂下头去。

桑瑾在旁听见,从鼻腔里刚挤出半个“嗤”声,便被桑福一个凌厉的眼风给剜了回去。

桑家大夫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主座上的桑福。

桑福端茶的手,在半空僵了半息。

他将茶盏轻轻搁回几面上,垂着眼道:“……回千户。她身子不大爽利,此刻不在堂上。”

一旁的顾怡岚适时开了口,温温和和道:“既是长辈身子欠安,那便更不该为了我们这虚礼,折腾了老人家。正好,我夫妇二人往后宅走一趟。亲自到老人家院里去问声好。”

顾怡岚这几句话说得四平八稳。

她顶着一国公主的仪制,这般纡尊降贵要去给一个商贾后宅里的妇人问安,桑福哪里还有半分推脱的余地。

桑福点了点头,站起身:“老朽亲自领路。”

一行人鱼贯出了正厅。

过了垂花门,桑夫人陪着顾怡岚行在前头,桑福领着周起走在后方,两位姨娘隔着几步远远地缀着。

桑瑾则吊在队尾,一双眼睛闪烁不定,满脸的古怪神色。

简兮扶着顾怡岚的手臂,另一只手里捧着个半尺长的木匣。

沿着游廊一路往深处走,景致却渐渐换了模样。

先是绕过了那些雕梁画栋的内眷正院,粉白的高墙渐渐退去,一转弯,竟拐进了一条狭窄逼仄的夹道里。

脚底下的地砖明显是缺了角、破了相的旧砖。

原本头顶上精巧的廊檐也没了踪影,头顶直露着半个光秃秃的天。

周起与顾怡岚走着走着,脚步渐渐放慢,两人隐隐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出声。

夹道走到了头,露出一座矮小的斑驳木门,后头是个逼仄的小院。

人还未行至门前,一股药汤味,已然先一步扑面而来。

斑驳的木门虚掩着,连个门槛都不曾有一道。

院子拢共不过两三丈见方,里头打扫得极是干净。

半个院子里都架着竹竿,上头密密麻麻支着晒药的竹匾,一架挨着一架,将本就不大的空地占了个满满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