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穿破巷贵客访偏院,唤娘亲千户折身腰

匾里的切片草药铺得薄厚极匀。

竹匾之间,站着个妇人。

她身上只罩了一件青布衣裙,浆洗得发了白,两边袖口整整齐齐地挽到了手肘处。

手里端着个竹篾编的药筛子,正低着头,细细地筛去药材里夹杂的土末。

一头乌发简单地挽了个圆髻,未见金银,只在鬓边横插了一根木簪。

听见院门口杂乱的脚步声,妇人停下动作,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未施半点脂粉的素脸,清淡得不带一丝烟火气。

然而那骨相和眉眼却是生得极好,尤其是那一双眼眸,眼尾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上挑。

周起在人群后头,只瞥了一眼,心头便明了了。

桑蠡那双总似眯着算计、又带着几分阴柔傲气的眼,原是一成不变地从这张脸上拓下来的。

论起岁数,这妇人也到了该做祖母的年纪了。

可那张脸庞上却寻不见太多岁月的沟壑,倒像是常年被这满院子的药气养着,把风霜全给熏远了。

只是她露在外头的那双手,却兜不住底细。

简兮的目光落在那双手上,一寸一寸看过去。

她自幼被师门教着,一双手是全部的本钱,护得比命金贵。

眼前这双手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尽是搓洗不净的药渍。

简兮不自觉地把自己的手往袖子里缩了半寸。

看清了被桑福等人簇拥着行来的周起与顾怡岚。

妇人手里的药筛子微微往下一沉。

桑福立在院门口,没有抬脚迈进这院子。

“还愣着做甚。”

老者两手拢着,声气平平,“云州的周千户,还有和宁公主殿下,专程来瞧你。”

妇人听见“云州”二字,身子一颤,登时明白了这群人,必是同自家那个不成器的孽障大有关联。

“奴婢……见过将军,见过公主殿下。”

她慌慌张张地将手里的筛子搁在架子上,双手在青布裙面上用力蹭了两把。

顾不上地面的泥尘,双膝一软,这便要伏跪下去。

周起眼皮一跳,心底登时了然。

他同顾怡岚在路上原也盘算过,桑蠡在桑家的出身不显,这生母的日子怕是好过不到哪里去。

可方才这妇人自称“奴婢”,他们这才真真切切地看穿了,满肚子谋略、狂傲入骨的桑大公子,原来竟是个连名分都未能挣下的“婢生子”。

周起一步抢上前去,伸出长臂,在妇人即将触地的当口,一把架住了她的手肘,将其托了起来。

“娘亲折煞我了。”周起手上用着稳稳的暗力。

妇人抬起眼,满脸无措。

“周起同桑蠡是过命的兄弟。”周起直视着她,“我既是桑蠡的兄弟,那我便也是您的孩儿。这世间,哪有娘亲跪孩儿的道理?”

周起将身子往旁边一侧,指着身后的顾怡岚:“这位是孩儿的媳妇,在您跟前,没有这国那国的公主。”

顾怡岚闻弦歌而知雅意。

她缓步走上前,半个身子敛在周起侧边,双手交叠于腰间,膝盖微屈,行了个再规矩不过的晚辈福礼:

“给您老人家问安了。”

妇人的两条胳膊在周起掌中瑟瑟发抖。

她在这桑府的后院里头搓药、熬汤了二十多年,早习惯了这低人一头、见人就跪的奴婢日子。

今日却被一位千户称作“娘亲”,受了公主大礼。

她惊惧交加,挣又挣不脱周起的手,一双带着水光的眼睛无处安放,只得越过周起的肩头,慌乱地去寻立在院门口的桑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