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谢知己千户夸兄弟,明家法老叟绝亲儿

到了垂花门前,桑家的正房夫人已领着婆子丫鬟在此候着。

那夫人上前规规矩矩给顾怡岚行了大礼,随后便极其妥帖地陪在顾怡岚半步开外,往正厅引路。

入了正厅,分宾主落了座。

桑家的两位姨娘带着几个丫鬟鱼贯而入,双手奉上青瓷茶盏。

搁在茶几上的手势极稳,几杯茶水里头的汤线齐齐整整,比着高低,不多半分也不少一毫。

茶吃过一巡。

周起将茶盏盖子一扣,轻轻磕在几面上,直截了当道:

“桑翁。周某是个粗鄙行伍出身,肚子里没多少墨水。今日登门,不为别的事,单为一个‘谢’字。”

“周某同桑兄相识,虽说才大半年的光景。”周起手搭在膝头,

“可落马坡的买卖能铺扯开今日场面,十之七八,全仗着他的能耐。这等能把心窝子掏出的兄弟,周某打着灯笼在北境也寻不出第二个。”

周起咧嘴,冲着桑福笑了笑:“桑翁,生了个好儿子。”

堂上猛地静了半息。

桑福坐在圈椅里,欠了欠身子:“千户此言,折煞老朽了。犬子生性顽劣,在府里未曾学出个真本事来。如今能在千户的帐里当个听差的,没惹出泼天大祸来,已是祖上积的德,是他的大造化了。”

周起对这自谦的托词不以为意,将目光转了转,定在站在一旁的桑瑾脸上:

“周某方才在门外就瞧着,这位公子同桑兄在面相间倒有五六分的相似。想必,是桑兄的胞兄了?”

桑瑾面皮扯动了两下,挤出个生硬的笑来:

“千户大人认差了。咱们桑府里头的公子倒是好几位,在下,可没福分认下这么个能耐弟弟。”

“四郎。”

桑福眼皮未抬,沉声吐了两字。

四公子桑瑾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闭紧了嘴,退了半步。

桑福转过脸,朝周起拱了拱手:“小儿口没遮拦,叫千户见笑了。”

他手放下,顺势拢回宽袖里,“不过,他这话糙,理却不糙。千户既是个爽利人,老朽索性也不藏着掖着,便同千户交个底。”

“咱们桑家祖上做买卖,传下来十个字:货卖天下客,不结一家亲。北镜打了几十年的仗,各路的总兵换了七八茬,知府也不知调走多少任。桑家的柜台能一直在这地界上开着,没被兵荒马乱给吃了,靠的便是这十个字。”

桑福直视着周起:“那孩子一脚迈进了千户的军幕,执笔行文、写字画押,管着人叫主公。他认主的信送到雁雍那天……”

老者的下颌微微扬起半分:“老朽在祠堂,把他的名字,从族谱上圈了去。”

周起端着茶盏的指头没动。

侧座上,顾怡岚垂在膝上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千户是带兵之人,想必最通晓这个理。各家有各家的军法。”桑福将手边的茶盏端起,拿茶盖慢吞吞地撇去浮沫,

“千户的军令管的是刀枪性命。老朽的家规,管的是手头这杆秤。秤砣若是偏了一头,这杆秤,便也称不准买卖了。”

他放下茶盏,将耷拉的眼皮全抬了起来:“今日公主殿下与千户肯屈尊登老朽这寒舍,是桑家的体面,老朽委实受宠若惊。可这体面归体面。若要论起私交来,桑家门第卑末,高攀不起,也不敢去攀。”

桑福声音没有半点波澜:“买卖人家,就这么个熬命的活法。望千户,多担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