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春那时候起,二叔遣人捎回来的信里就递了话。”桑瑾拿扇柄敲着掌心,
“老五如今在那位周千户的军帐底下听差,替人家管着钱袋子,一口一个‘主公’,喊得比叫亲爹还顺溜。落马坡那摊子买卖,听着是日进斗金。嘿,赚得再多,到头来也是个替人扒拉算盘的掌柜。”
桑瑾面上浮起几分鄙夷:“肚子里读了那么多商经,最后就读出这么点子出息。给一个粗鄙的丘八执鞭坠镫,咱桑家几辈子积攒下来的脸,全教他丢去北风里了。”
“脸面?”
桑福霍地睁开双眼。
“你当为父气恼的,是这副虚头巴脑的脸面?”老者盯着他,
“为商者,本就是低着头在市井里讨生活的,给谁去执鞭都不算丢人,赚来的银钱干净便好。”
桑福站起身来,两手背在身后。
“为父恼的,是他把自个儿的这条命,把整个桑家的身家,押错了地界。”
桑瑾愣在原地,拿着扇子的手僵在半空。
“军功新贵,这乃是天底下最险的行市。”桑福绕出书案,停在桑瑾身侧,
“他起势起得有多猛,崩的时候砸得就有多重。那周起在外头打赢十场硬仗,桑家跟着也分不到他军头的一亩地去。可哪天他在战场上打了败仗,又或是不慎得罪了京里头的权贵。”
“朝廷里一纸明发文书下来,要治他的罪。顺藤摸瓜找过去,头一个要拿来开刀的,就是替他拢钱袋子的人!”
“再由着这根藤往下摸,一路就摸进咱们雁雍城里来了。”
桑瑾咽了口唾沫,急急道:“爹。二叔不也在那落马坡里开着连号铺子……”
“你二叔那是顺势赶行市。行市眼瞅着不对,柜台连夜便能卷铺盖撤得一干二净。”
桑福把手从背后抽出来,指着地衣,“他老五不一样。他进了人家的军幕,是签过字、画过押、正儿八经认了主的。铺子的招牌撤得回来,项上的脑袋,他缩不回来!”
老者面上绷紧了:
“他押上去的,不仅是他自个儿那颗脑袋。这抄家问斩的官差来了,人家手里头提着刀,是不看你族谱上这人名边画没画红圈的。”
桑福一字一顿:
“人家只认这一个‘桑’字。”
桑瑾讪讪地往后退了半步,扇子垂在腿边,再没敢去接话头。
“都退下。”桑福面向窗外,“王爷寿期在即,钦差又宿在城中。把话传下去,这几日,各处铺面的人,把耳朵给我支竖了,把嘴给我缝死了。但凡是有关于这位周千户的任何风声,只准听,只准记,半个字也不许往外头去议论。”
他回过头来,看向管家。
“至于老五……咱们桑家,从头到尾便不曾有过这个人。”
管家应诺,身子刚转过去。
院子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廊下的清静。
一名门子气喘吁吁地闯至书房门首,双手捧着两张名帖,高高举起:
“老爷!外头来了车驾,门前投了帖子求见!是云州巡防营千户周起,连同渤凉国和宁公主,正等在大门外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