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应下的话音还没落地,桑福的指头又按在了那份礼单上。
“还有。把这珊瑚撤下来的三千六百两,折算成现银。”桑福接着分派,“给王府门房、茶水房、轿班、还有后厨当差的各处下人,依着品级定下赏例,单独拿红封包妥当,决不可同贺礼混在一处。”
老者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送进库房那是孝敬王爷的礼,礼入库便算睡死了。赏给底下这些当差的,那是路。这路是日日都要踏的。往后这一整年,咱桑家递进王府的帖子、抬进侧门的货物,还得经由这些人的手往里过。”
四公子桑瑾在旁听得仔细,将那洒金扇子在下颌处抵住,挨近了半步:
“爹,去年王爷寿辰,府里赏过咱家一回外院的小宴。今年咱们这单子办得如此周全,您看……可是能从长史司那边,换回一张正席的帖子?”
桑福把折子合拢,递还给管家。
“礼数是本分,帖子是恩典。”桑福垂下眼睑,“本分做足了,恩典莫去强求。”
这话吐得斩钉截铁,他那捻着花白长须的指头,却在须尾处滞了半息。
大宁朝的规矩,士农工商,商贾乃是四民之末。
藩王做寿,正席设在王府正殿,高坐其上的皆是皇亲国戚、勋贵名将与朝廷命官。
莫说是正殿里头的席面,便是殿外阶下的末座,也绝轮不到商贾。
饶是桑家这等门第,生意字号铺满了北境,手里过往的银钱能支应州府,真到了这王侯的府门前,也跨不进仪门。
在王爷的体统里头,商人的名讳,只配落在礼单与账簿上。
每逢寿期临了,王府长史司会在别院里另开上两桌小宴,赏一杯水酒。
出面把盏的,左不过是长史司里头的典簿。
可便是这等席面,在这雁雍城里,也不是谁家商贾想去便能去得的。
管家双手接过礼单,正要往门外退,忽又顿住脚跟。
“老爷,还有一桩事忘了回禀。方才前头大街上的铺子遣人传了话来。说是钦差的仪仗晌午时分进了城。”
管家微微抬起脸:“来的是王府的大姑爷,卫琮卫大人。照着前些日子京里传来的口风,卫大人如今已高升了兵部左侍郎。这趟身负皇命,是先去了云州,才折返雁雍来给王爷拜寿的。”
“知会下去。”桑福吩咐道,“各处铺面,凡遇着钦差的随行差役,一应伺候当心,断不可生出半点怠慢。”
“老爷。”管家腰又往下弯了半分,“随钦差仪仗入城的,还有云州一个姓周的千户。便是这大半年来,传得最凶的那个周起。”
管家把嗓门收敛了些:“街口好些人都听见瞧见了。世子爷在大街上亲自叫住车驾,同他说了好半天的话,定要他三日后去赴王府寿宴。那头跟着的还有女眷的车马,卫大人当街称里头坐着的是‘和宁公主’。坊间都传,那是渤凉国主亲封的,正是这位周千户的正妻。这一行人眼下全往官驿那边安顿去了。”
“啪。”
桑瑾手腕一翻,折扇合在一处,在掌心里轻拍了两下,拖长了声调:
“周起?那不就是老五跟了去的那个军汉?”
桑福双唇紧闭,全无接腔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