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未时,雁雍城南,桑府外书房。
一方酸枝大木案抹得透亮,木面隐隐映出对坐的人影。
案头上搁着一面乌木算盘,半尺高一摞账册规规矩矩地叠在左手边。
案后端坐着一位老者,看年岁,已近花甲。
身量魁梧挺拔,腰背绷得直板板。
身上一领素色丝绸直裰,半点不见压褶。颔下三绺花白长须理得分明,一根不乱。
这老者通身上下寻不出半件穿金戴玉的俗物,唯独腰间系着的一条半旧丝绦上,坠着枚沁色发暗的三爪螭纹老玉钩。
他两眼半阖,似睡非睡。
旁人从外头瞧去,只当这老翁正靠着椅背打盹。
偏生他探出两根指头搭在算盘上,不慌不忙地一来一往拨弄着。
珠子一颗接着一颗,落音又清又稳。
这北境的进项出项,仿佛全提在他这两根指尖上,正被他慢悠悠地一笔笔数过。
此人正是桑家家主,桑福。
雁雍城里门庭最阔的大商贾,买卖字号直铺到了北境边墙。
木案前头立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后生,眉目俊朗,面皮白净。
一身宝蓝团花长衫,腰间玉佩、香囊、扇坠配得齐齐全全,手里还虚捏着一柄洒金折扇。
人尚未开口,面颊上先挂了三分笑意。
这便是桑家四公子桑瑾,掌着雁雍城内桑家名下的十几处酒楼、茶肆与勾栏。
“再有三日,便是王爷的大寿了。”桑福薄唇微动,连着拨下两颗算珠,
“打今晚起,各路贺客便要往城里扎。你手底下的铺子,可都归置妥当了?”
桑瑾将手中折扇在掌心一拢,回话道:“父亲只管放宽心。各店的上房,前日便全数腾退出来了,单等这几日贵客上门。房钱往上翻了三倍,就定在这个价,保准教他们抢破了脑袋去。窖里头的陈年老酒,也早命人起出来候着了。后厨的火夫勺子全排了日夜班次,应承得过来。”
算盘上的指头停住了。
“三倍?”桑福撩起半边眼皮。
桑瑾只当老父嫌心黑,身子往前凑了半步,急欲分辩。
“少了。”桑福道,“再往上抬三成。这价码,得抬到全雁雍城头一份,一文也不能让。”
桑瑾愣在当场,握着扇骨的手紧了紧,有些摸不着头脑:“爹,孩儿方才还怕您说我宰客……”
“趁着人多事乱把价抬上去,拿出来的还是往常的陈货,那才叫宰客。”桑福身子往后一靠,
“小买卖人发横财的路数,发上一回,招牌便跟着臭一回。”
老者视线在儿子身上的宝蓝团花上刮过:“把价钱立到城里头一份,拿出来的货色与伺候也得是头一份。这叫立身价。立的不光是你这铺子的身价,更是立那些住进来客官的身价。”
桑福端起身旁青瓷茶盏,拂去面上的茶沫:“能赶在正日子前头进雁雍给王爷拜寿的,哪一个手里会缺黄白之物?这些人出门在外,讲究的是个排场,从来不怕银子花得多。”
“他们怕的,是掉价。”桑福轻抿了一口茶水,将茶盏放归原处,
“你收他这头一份的房钱,他掏银子掏得比谁都痛快。住进这全城最贵的院子,人家才觉得配得上自个儿的身份。这份银两,一半买的是你的床榻烈酒,另一半,买的便是他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