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炽喉结滚动,“殿下,此衙门若立,天下钱庄、票号、放贷商户,往后都要看朝廷脸色。”
朱允熥淡淡一笑,“孤要的就是这个。”
王承恩站在一旁,手心已经出了汗。他伺候朱允熥这么久,自然听得出这句话里的分量。
收九边兵权,是收刀。收江南粮权,是收粮。
若再收天下银流,那便是把大明的命脉,全握在太孙一人掌中。
朱高炽呼吸急促了起来,“臣斗胆请问,此衙门名为何?”
朱允熥拿起朱笔,在空白折子上写下六个字,笔锋冷硬,墨色深重。
他将折子推到朱高炽面前,只见上面赫然写着:“大明皇家银行!”
朱允熥看着他,缓缓道:“银者,财货之凭。行者,通达四方。从今往后,大明的钱,要有一个真正的根。”
朱高炽盯着御案上“大明皇家银行”六个字,只觉得头皮发麻。
“殿下。”朱高炽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这银行,具体如何运转?”
朱允熥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很简单。第一,发新币,收旧钞,以皇家新政银库的真金白银为底准备金,保证百姓随时能拿纸币兑换银钱。第二,吸纳民间余银,按月给息。第三,放贷,给商贾、给工坊,按契收息。第四,天下汇兑,江南存银,北平支取,皇家银行不收任何多余费用。”
他说得轻描淡写,朱高炽却听得脑子嗡嗡作响,一旦这大明皇家银能用银本托住新官票,又能接管汇兑与放贷,那些地下钱庄的高利贷、暗票、私账,都会被一点点挤死。更要命的是,商贾银流、豪绅借贷、工坊周转,全会在朝廷眼皮子底下。
地方若有异动,朝廷先断银,再断粮。
“此事,”朱允熥目光直视朱高炽,“孤交给你来做。”
朱高炽猛地抬起头,对上朱允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防备,没有猜忌,只有纯粹的信任。
朱高炽张了张嘴,推辞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这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掌天下银流,管新旧宝钞,定银行章程。
这等权柄,哪怕交给户部尚书,也足以震动朝野。
朱允熥却不管朱高炽的错愕,站起身,走到朱高炽面前,抬手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
“炽弟。”朱允熥语气温和,“四叔是干大事的人,如今在朝鲜替大明开疆。你是燕王世子,将来的燕王,当勉励之!”
朱高炽鼻头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自打进了应天,他每天如履薄冰。可太孙不但没有为难他,反而教他理政,把江南百万漕粮交给他,现在又要把大明钱法的命脉交给他。
这份信任,重如泰山。
“臣……”朱高炽双膝跪地,重重叩首,“多谢殿下栽培!臣定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朱允熥伸手将他扶起,笑着摆摆手,“说这话就见外了。你是我堂弟,咱们可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朱高炽热泪盈眶,用力点头。
“行了,你这几日拟个折子,把银行的章程写出来。先在应天、苏州、太仓设三个试点。”朱允熥吩咐道。
“臣遵旨!”朱高炽躬身告退。
......
走出华盖殿,冷风一吹,朱高炽打了个哆嗦,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了一层。
雪落在宫道上,被内侍扫到两旁。
朱高炽站在廊下,脑子里全是皇家银行的架构,印钞、吸储、放贷、汇兑……每一个词,都砸得他晕头转向。
就在他精神恍惚地往宫外走时,刚出西华门,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哎哟!世子爷,您这是想什么呢,路都不看了?”
朱高炽抬头,只见李景隆穿着一身骚包的紫貂大氅,手里把玩着两枚核桃,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曹国公。”朱高炽拱手行礼。
李景隆上前一步,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别急着走,正好有事找你。走,跟我去趟会同馆。”
“去会同馆作甚?”朱高炽愣住。
“皇爷有旨。”李景隆压低声音,冲乾清宫方向拱了拱手,“云南的沐二爷好不容易来一趟应天,皇爷让我带他好好转转,见识见识咱们应天的新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