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应天府飘起了今年第一场小雪。
华盖殿外,白雪落在琉璃瓦上瞬间消融,就像那青春岁月里的爱情,我伸手想接,接到的却只有一手冰凉,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连痕迹都快没了。
华盖殿内,朱允熥坐在御案后,批阅着兵部送来的九边换防名册。
王承恩快步走入,躬身道:“殿下,燕王世子求见。”
朱允熥笔尖一顿,“宣。”
不多时,朱高炽迈过门槛,稳稳跪在金砖上,“臣朱高炽,叩见太孙殿下。”
朱允熥抬起头,目光落在朱高炽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眼前的朱高炽,虽然身形依旧宽大,但原本堆积在下巴和腰间的赘肉明显少了一大圈。整个人看起来,竟精神了许多。
“起来说话。”朱允熥放下朱笔,指了指旁边的锦凳,“赐座。”
朱高炽谢恩落座。
“这趟江南之行,看来没少耗费心神。”朱允熥打量着他,“瘦了得有十余斤吧?”
朱高炽苦笑一声:“回殿下,臣这是托了殿下的福。”
自从入阁跟随解缙学政,朱允熥便让太医院给他定了食单,少油,少盐,肉食定量,每日饭后,还得绕宫墙走足一个时辰。
最初几日,朱高炽饿得夜里睡不着。可熬过半个月后,他走路不再虚喘,夜里批账到三更,第二日也能撑住。
“能管住嘴,迈开腿,也是本事。”朱允熥收回目光,直入正题,“江南那边的事,办完了?”
朱高炽神色一肃,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折子,双手递给王承恩。
“回殿下,大明江南粮食总局已在苏州正式挂牌。苏、松、杭三府的官仓全部接管完毕。湖广调来的百万石官粮,加上从沈富等豪绅手中收缴的存粮,总局目前掌控粮食四百七十万石。”
朱高炽声音沉稳,条理清晰:“臣已按殿下的意思,在江南各县设立平价粮铺。粮价死死钉在每石六钱银子。原先那些粮商的铺面、仓场、船队、牙行,全数收归总局。从今以后,谁也别想在粮食上翻起风浪。”
朱允熥翻看着折子,微微点头。
折子说账目写得清清楚楚,粮仓在哪,铺面多少,船队几支,各县粮价如何,甚至连哪些胥吏有异动,都写在后面。
朱允熥眼底多了几分满意。
“张鹤龄和李文渊那些人呢?”朱允熥合上折子。
“按大明律,主犯斩立决,家产籍没。”朱高炽缓缓道来,“其余涉案士绅、生员,共计两千一百余人,已全部编入罪籍。第一批八百人,昨日已由金吾卫押解,登船发往朝鲜。”
“郭驸马亲自点验的人。路上若有人闹事,直接按军法处置。”
朱允熥点了点头,合上折子,靠回椅背,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炽弟,这件事你办得很好。郁大学士前几日还在孤面前夸你,说你若是进户部,他这个尚书都能轻省一半。”
朱高炽连忙起身:“臣惶恐。江南一局,全赖殿下早有筹谋,臣不过奉命行事。”
“功是功,过是过,孤赏罚分明。”朱允熥挥了挥手示意其坐下,“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朱高炽略一沉吟,脸上终于露出一点少年气。
“臣别无所求。”他声音低了些,“只求殿下开恩,往后食单里……每旬添两顿肉。”
朱允熥失笑,“准了,今晚孤让御膳房给你烤只羊腿送过去!”
“谢殿下!”朱高炽眼睛一亮。
大殿内气氛轻松了些许。
朱允熥端起茶盏,拂去浮沫,语气也变得随意:“炽弟,你在江南经手了上千万两的钱粮调度,孤问你个事。”
“殿下请问。”朱高炽坐直了身体。
朱允熥从袖中摸出一张纸,随手丢在御案上。
那是一张大明宝钞,面额一贯,纸质粗糙,边缘已经磨损起毛,字迹也有些模糊。
朱允熥看着朱高炽,缓缓道:“如今这大明宝钞,在江南市面上是个什么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