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塘坝年久失修,南方沟渠淤塞严重。单靠官府拨款,杯水车薪。学生提议,推行‘水利共建机制’:官府出材料、给工钱,百姓出劳力,共修共管。完工后立碑记名,谁出工几日,谁捐石几方,明明白白。日后维护,亦由受益村社轮流负责。”
“百姓肯干?”有人问。
“肯。”她答得干脆,“我在河北时亲眼所见。一场暴雨冲垮堤坝,淹没百顷田。官府还没动作,村民自己扛锄头上了。不是为了赏银,是为了自家饭碗。只要组织得当,百姓最懂惜田如命。”
“那你如何保证不出工不出力的村子蹭好处?”
“分段包干。”她早有准备,“一段渠一段坝,划清界限,谁家地段谁负责。年终查验,不合格者,来年灌溉优先级下调。利益挂钩,自然上心。”
满堂默然。
那位最初反对的中年官员终于开口:“你这些主意……都不是从书里来的吧?”
“不是。”她直言,“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堂内忽而响起一声笑。
是那位戴眼镜的农学家:“好一个‘从地里长出来的’!比我们这些啃书虫强多了。”
老农官合上笔记,正色道:“沈编修三策,一曰养地,二曰记验,三曰共治。皆立足实情,有据可依。虽破旧例,却合时宜。今日起,悉数录入《农政全书》修订稿,另附说明,供天下州县参酌施行。”
掌声稀稀拉拉响起,起初只有两三声,后来竟连成一片。
陈宛之站起身,微微躬身:“学生才疏,所言浅陋,承蒙诸公海涵。”
她话音刚落,忽觉袖口一空。
原来起身时动作稍大,袖中那份《农政要略三策》抄本滑落在地。她弯腰去捡,却见一只布鞋先她一步拾起。
抬头,是位年轻官员,脸生,但眼神诚恳:“沈兄,可否容我誊一份?我老家在沂州,正愁田地越来越薄,你这轮作法,我想带回去试试。”
“请便。”她递过原稿,“若有疑问,可随时来翰林院寻我。”
那人连连道谢。
接着又有几人围上来,或借阅图表,或请教数据算法,甚至有位老农学家拉着她问:“你说的绿肥草,具体种什么?苜蓿行不行?”
“行。苕子更好,根瘤固氮,翻进土里肥力足。”
“哎哟,这可是真学问!”老人激动得胡子直抖,“老夫读了一辈子《农桑辑要》,竟不知还有这等道理!”
陈宛之耐心一一作答,语气温和,毫无倨傲。
待人群散去,她回到案前,发现桌上多了盏茶,冒着热气。
环顾四周,无人言语。方才冷眼旁观的几位,有的低头写字,有的翻书遮脸,但那杯茶的位置,正对着她常坐的方向。
她没说什么,端起喝了半盏。茶味粗涩,却是新沏。
午后再议条文,气氛已不同。原先沉默者开始提问,怀疑者转为探讨,甚至有人主动补充地方案例佐证她的观点。至申时末,全卷修订完成,送交总纂官复核。
散会前,老农官特意走到她面前:“沈编修,你今日所言,老夫记下了。明日我要回乡小住,临行前想请你写个简要章程,带回县里试行。不知可否?”
“荣幸之至。”她当即应下。
回编修外厅途中,阳光斜照檐角,她脚步未停,却察觉身后议论声低了下来。
几个年轻官员凑在一起,一人拿着她那份三策抄本,边走边念:“‘轮作养地,十年胜连作’……这话讲得实在。”
另一人叹:“人家在河北救过几百流民,咱们呢?除了背几句《诗经·七月》,啥也不懂。”
她耳力好,听得真切,却只抿唇一笑,加快步伐。
进厅后,她取出空白奏折纸,开始整理今日所述要点,准备明日呈送内阁审阅。笔尖蘸墨,行文简洁:
《关于推行轮作休耕、建立农事档案及水利共建机制的建议》
标题写下,她顿了顿,又添一行小字:“附:河北三县产量对比图、水利共建实施流程图”。
窗外,暮色渐浓。
一位小吏进来送水,见她仍在伏案,犹豫道:“沈大人,今日您可真是……出风头了。”
她抬眼:“怎么?”
“几位老尚书听说翰林院有人要改农典,还用了算学画图,都说‘狂生妄言’。可刚才通政司来人,说已经有三个州的知州写了密报,想试点你那轮作法。”
她唔了一声,继续写字。
小吏还想说什么,却被门口一声招呼打断。
“沈编修!”
回头,是那位戴眼镜的农学家,手里捧着厚厚一叠纸:“我把你今天讲的,加上我的补充,整理了个初稿。你看要不要一起署名,报给工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