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窗纸,陈宛之已起身梳洗。
她将长发束入青玉冠中,指尖掠过眉心那点朱砂痣,停了一瞬。昨夜种种未散,残页上的字句仍盘在心头,但她只轻轻按了下衣襟内侧——那张纸还在,贴着胸口,硬角硌着皮肉。她没再细想,转身推门而出。
晨风扑面,带着翰林院廊下石阶的凉气。她脚步平稳,一路穿过偏厅、抄手回廊,直抵典籍修订堂。今日轮值修《农政全书》,她昨日便备好了河北救灾时记下的田亩数据、虫害年份与收成折子,此刻从药囊夹层取出,纸页微皱,墨迹清晰。
堂内已有七八人就座,皆是参与修书的官员与农学家。主位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曾任太常寺少卿,如今返聘回馆校勘农事旧典。他见陈宛之进来,抬眼看了看,未语,只低头翻动手中文稿。
“沈编修来得早。”旁边一位年轻官员开口,语气客气却不热络。
“早。”陈宛之应了一声,寻了靠窗位置坐下,铺开纸笔,将带来的笔记摊在案上。
片刻后,会议开始。老农官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今日议定《农政全书》卷三‘耕作法’条目。原稿依《齐民要术》为本,列‘顺天时、守地利、务本业’三条纲领,诸位可有异议?”
无人作声。
“既无异议,便照旧例修订。”老者正欲提笔批注,陈宛之却轻声道:“学生有一言。”
堂内目光齐刷过来。
她不慌,也不急,只将手中笔记往前一推:“学生以为,耕作之法,不可仅循古训。今岁北地旱蝗连作,江南水涝毁田,若仍拘泥‘春播秋收、三年一轮’之说,恐难保仓廪充实。”
老农官眉头一皱:“哦?那你有何高见?”
“非敢称高见。”陈宛之起身拱手,“只是去年随户部侍郎赴河北赈灾,亲见三县连年种粟不休,地力枯竭,亩产不足鼎盛时三成。百姓明知伤地,却因赋税所迫,不敢歇田。故学生斗胆提出,当行‘轮作休耕制’。”
“轮作?”有人冷笑,“这是哪家典籍里的说法?”
“非典籍所载。”她坦然道,“是实地所见。譬如一田今年种粟,明年改豆,后年种麻,或干脆空置一年,覆绿肥草沤田。如此则土不疲,虫难聚,三年总产反高于连作。”
“荒唐!”左侧一名中年官员拍案,“祖宗之法岂能轻改?你可知‘不违农时’四字重若千钧?休耕一年,赋税如何交?朝廷凭何收粮?”
陈宛之不动声色:“若地力耗尽,十年九歉,赋税更难征。不如暂舍一年之收,换长远安稳。且休耕之地,可令百姓植桑养蚕、采药织席,以副业补赋,岂不两全?”
那人语塞。
老农官沉吟片刻:“你说河北三县连年歉收,可有实据?”
“有。”陈宛之取出一页图表,双手呈上。
纸上用算学格线绘出十年产量曲线,一条为连作粟田,逐年下滑;另一条为轮作试验田,虽中间一年无收,但前后两年回升明显,十年总产高出近两成。数字清楚,线条分明,毫无虚饰。
老者接过细看,手指顺着曲线滑动,脸色渐变。
“这图……是你画的?”
“是。数据来自地方上报,经我核对三次。”
堂内一时静默。
良久,老农官叹道:“老夫治农四十载,所学尽在古书。可如今看来,书上写的,未必都对;民间试的,倒真能活人。”他抬头看向陈宛之,“此策可行。记入条文,列为‘耕作新例’第一条。”
众人哗然。
有人低声嘀咕:“一个二十出头的编修,竟敢改农典?”
也有人点头:“话糙理不糙。我家老家在兖州,族田前年试行豆粟轮种,果然多打了三斗。”
陈宛之听而不闻,只静静归座。
接下来,她又提第二策:“学生建议,各地设立‘农事档案’,每年记录播种时节、气候异象、虫害种类、收成数目,由州县专吏保管,十年一汇,供后人参考。”
“这倒新鲜。”一位戴圆眼镜的农学家来了兴趣,“你是说,像刑狱案卷那样存档?”
“正是。”她点头,“譬如某年飞蝗自西来,次年便可提前防备;某地春寒迟,往后遇相似天象,便可延播。积年成册,便是经验。”
“妙啊!”那人拍腿,“我祖父曾记一本《田历》,每年几时插秧、几时灌水,连阴晴风雨都标,家中依此行事,从未误过农时。可惜传到我这一代,嫌麻烦,断了。”
陈宛之微笑:“所以更该制度化。非一家一户记,而是一州一县统记,互通有无。”
老农官颔首:“此事可办。交由工部下属‘劝农司’牵头,每年报送汇总。”
第三策,她说的是水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