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起身接过,快速翻阅,点头:“很好,数据部分我再核一遍,今晚就能定稿。”
“你今晚还不走?”
“走不了。”她指着桌上堆积的资料,“这些不整完,明天没法交差。”
那人敬佩地看了她一眼:“难怪徐学士说你‘笔下有民瘼’。别太熬,身子要紧。”
待他离去,厅内只剩她一人。
她揉了揉腕子,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将文件仔细收进公文匣。药囊轻响,她伸手探入,确认那张残页仍在——一日未查清,一日不能丢。
但她知道,眼下这条路,走得通。
不必急于揭开过去,先把眼前的事做实。
她站起身,活动肩颈,望向窗外。
夕阳西沉,金光洒在翰林院青瓦之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稻谷。
她转身吹灭油灯,拎起公文匣,稳步出门。
走廊尽头,一位老吏正在关门,见她出来,愣了一下:“沈大人,这么晚?”
“嗯。”她点头,“刚把农政建议稿理完。”
“哎哟,就是今天会上说的那些?我孙子在乡下种地,听了都拍大腿,说早该这么干了。”
她笑了笑,没说话。
走出翰林院大门,夜风拂面。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街角一家纸坊。
“掌柜的,劳烦备五十张厚宣纸,明早我要印些东西。”
“又要印新文章?”
“不是文章。”她摇头,“是农事图表。”
“哦——”掌柜意味深长地笑了,“让庄稼人也能看得懂的那种?”
“对。”她认真道,“越简单越好,字要大,线要粗,最好配上田里实景的简笔画。”
“行,包在我身上。”掌柜拍拍胸脯,“明儿一早,给你送到翰林院西门。”
她付了定金,转身离开。
夜色中,她的身影笔直如竹,步履坚定。
而在她身后,纸坊灯火未熄,掌柜已唤学徒磨墨裁纸,准备赶工。
“印什么?”学徒问。
“农策。”掌柜哼了一声,“说是能让地多打粮的法子。听着不像骗人的,像是真能管用。”
学徒不懂,只管低头干活。
第一张样稿很快出来:左边是两条曲线,一升一降;右边画着三块田,分别标着“粟—豆—休”字样。
掌柜眯眼看了半天,忽然道:“有意思。原来种地也能讲道理。”
他将样稿压在灯下,吹了口气,火苗晃了晃,映亮纸上四个大字——
**《农政要略》**
陈宛之此时已行至巷口,忽闻身后传来急促脚步。
她未回头,手却悄然按住药囊。
来人喘着气追上:“沈编修!等等!”
是那位沂州籍的年轻官员,手里攥着一张纸:“我……我抄完了,可有几个地方没记清,能再问您两句吗?”
她停下,转身:“说。”
“这‘绿肥草’,除了苕子,还有哪些能种?冬天会不会冻死?”
“紫云英耐寒,苏北可种;田菁喜湿,适合江淮。各地不同,需因地制宜。”
“明白了。”那人飞快记下,又问,“那如果村里有人不肯出工修渠怎么办?”
“公示名单,三年内灌溉排序靠后。再不听,由县衙调徭役补足,费用从其田赋中扣。”
“狠。”那人咧嘴一笑,“但也公平。”
她点头:“农事无小事,一碗水端平,才能服众。”
两人站在巷口说了小半刻,直到更鼓响起。
“耽误您时间了。”对方歉然。
“不妨。”她道,“你愿听,我就愿讲。”
说完,转身欲走。
那人忽然在背后喊:“沈编修!”
她驻足。
“您说的这些……真能让百姓吃饱饭?”
夜风穿过巷子,吹动她的衣角。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抬起手,指向远处城墙上贴着的一张告示——那是昨日发布的秋粮征收榜,红纸黑字,写着各州县缴粮数目。
其中,河北某县虽遭旱灾,但因试行新法,亩产反增一成,排名跃升十位。
她指着那行字,声音平静:“看见了吗?数字不会骗人。”
然后她收回手,迈步前行。
脚步声渐渐远去,融入夜色。
巷口灯笼摇曳,照见地上两道影子,一长一短,最终汇成一道,消失在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