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手把手教导藩王如何在海外建国立足

正德三年三月十五日,京师的天已经入了春。

太液池岸边的柳枝抽出了新芽,嫩绿色的细条在晨风中轻轻拂动,像无数根纤弱的手指在试探着春水的温度。

冰面早已化尽,池水泛着一层浅淡的银灰色光泽,倒映着承天宫明黄色的琉璃瓦和朱红色的宫墙,在微风的搅动下碎成一片流动的光斑。

承天广场上的青砖被春雨洗过之后,缝隙里冒出了细密的青苔,踩上去微微有些湿滑。

晨光从东边漫上来,将整座行宫染成一片温润的暖金色,琉璃瓦上的脊兽在日光中投下细长的阴影,像是被拉长了的、沉默的守望者。

辰时三刻,四顶轿子先后在承天宫前的甬道口停下。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顶玄色绸面的轿子,轿帘掀开,一个穿着玄色蟒袍的身影走了出来。

宁王朱宸濠站在轿旁,整了整衣冠,抬头看了一眼承天门上那块崭新的匾额,然后收回目光,沿着甬道向内走去。

他的步伐和他在南昌时一样从容,但比那时多了一丝几乎看不出的轻快,像是放下了一件已经扛了太久的重物。

紧随其后的是安化王朱寘鐇的轿子。他的轿子比宁王的略大一些,轿帘掀开时带起一阵风,露出他那张被宁夏风沙磨得粗糙的面孔。

他翻身下轿的动作比宁王利落得多,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是在用脚步告诉这座行宫他已经到了。

然后是襄陵王朱范址的轿子,七十四岁的老人走下轿子时动作慢一些,扶着轿杠缓了缓,然后拄着那根乌木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向承天门。

拐杖的底端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有节奏的,像是一面老鼓被轻轻敲响。

最后是楚王朱均鈋,他下了轿之后没有像襄陵王那样缓步而行,而是大步流星地走着,步伐比他实际年龄显得要快几分,像是在用脚步丈量着什么。

四人在承天门前汇合,彼此点头致意,宁王和安化王各自向襄陵王和楚王拱了拱手,然后四人一起穿过承天门,沿着青石甬道向承天殿的方向走去。

甬道两侧的柏树已经抽出了新针叶,深绿色的旧叶间夹着一簇簇浅绿色的嫩芽,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泽。

远处太液池的水面上有几只水鸟正在悠闲地游着,荡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映着对岸柳树的倒影。

承天殿东暖阁的门敞开着,暖意从门槛内侧渗出来,裹着地龙里炭火燃烧时特有的干燥和温热。

朱厚照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叠厚厚的文书,他听到殿门外传来的脚步声时,放下手中的朱笔,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

刘瑾从殿门外快步走进来,躬身道:“陛下,宁王、安化王、襄陵王、楚王四位殿下已到。”

“请他们进来。”朱厚照站起身来,绕过了书案,站在暖阁中央,负手而立,日光从南窗斜斜地照进来,在他明黄色的龙袍边缘镀上一层温润的金色。

四位藩王鱼贯而入。宁王走在最前面,安化王紧随其后,襄陵王拄着拐杖走在第三位,楚王走在最后面。

四人进门之后,同时躬身行礼,动作姿态各不相同,宁王躬身得标准而克制,安化王的幅度大一些,襄陵王因为拄着拐杖只是微微欠身,楚王的动作干脆利落。

“臣等参见陛下。”四人的声音参差不齐,汇成一股低沉的和声,在暖阁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散在从门缝漏进来的春风里。

朱厚照摆了摆手:“诸位王叔不必多礼,坐吧。”

他在书案后面的御座上坐下,四位藩王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依次落座。

宁王坐在最靠近书案的位置,安化王坐在他旁边,襄陵王坐在第三位,楚王坐在最外侧。

椅子摆成半圆形,朱厚照坐在正对面的御座上,目光从四个人脸上依次扫过,像是用那片刻的沉默来确认每一个人都准备好了。

宁王坐姿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微微低垂,姿态恭谨。

安化王的坐姿比他随意一些,微微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但他看向御座的目光是专注的。

襄陵王的坐姿最稳,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拐杖的龙头上,目光平静,像是在听一段他已经预料到会很长的话。

楚王的坐姿和他走路一样干脆,上身微微前倾,像是在用身体的姿态来表达他的专注。

朱厚照没有寒暄,也没有客套,直接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在安排一件已经反复推敲过很多次的事情时才有的笃定:“今日召四位王叔入宫,是有件事要交代。”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宁王脸上移到安化王脸上,又从安化王脸上移到襄陵王和楚王脸上,然后继续说下去,声音依然不大,却更加沉稳:“二位王叔即将到大明之外建国,襄陵王叔祖与楚王叔也将在后续出海。”

“此举不仅涉及各位王叔的藩国基业,更涉及到大明未来是否可以走向一条全新的、与过往秦汉唐宋皆不同的发展道路。”

他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叩了一下,发出细微的一声,像是给那句话说出口之后一个极短促的落地的空间:“朕思来想去,为了保证诸位王叔,以及后续其他藩王能够顺利在海外立足。”

“所以,朕也是联合六部为诸位拟定了一份建国参考规划。”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一直垂手站在暖阁门口的刘瑾身上:“刘瑾。”

刘瑾应了一声,快步走上前来。

他的手里捧着一叠用黄绫包裹的册子,摞在一起足有半尺厚,每一本都是用靛蓝色的粗布裱糊的封面,边缘处用细密的针脚缝得整整齐齐。

他走到四位藩王面前,依次将册子分发下去。

宁王双手接过一本,安化王接过的动作更大一些,襄陵王放下拐杖接过册子,楚王接过的动作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利落。

每一本册子的封面上都用端正的楷书写着一行字——《藩国建国参考规划》,字迹是朱厚照亲笔所书,一笔一划都透着笃定。

四位藩王各自捧着那本厚厚的册子,没有急着翻开,都在等着朱厚照继续说下去。

朱厚照等他们每个人都拿稳了册子,然后才开口:“诸位王叔可以翻开看,朕会逐条为你们解释。”

他的声音依然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在展开一幅他已经反复看过很多次的画卷时才有的从容。

宁王是第一个翻开的,他的动作很轻,拇指沿着封面的边缘慢慢掀开,露出第一页的目录。

目录上列着几个标题——第一步:征伐;第二步:安居;第三步:粮足;第四步:都城;第五步:建造。

每一个标题后面都跟着一两行小字的说明,字迹端正而清晰。

安化王翻开的动作比他大一些,他翻到第一页就看了一会儿,目光在那些标题上慢慢移动,像是在用视线丈量它们的宽度。

襄陵王翻开的动作最慢,他先看了看封面上的字,然后才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那几个标题上,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里把那些标题和他在襄陵那些年的经验逐一对照。

楚王的动作最快,他翻到第一页,目光扫过那五个标题,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朱厚照,像是在等皇帝开始逐条解释。

朱厚照没有让他们等太久,他坐直了身体,双手搁在书案上,十指交叉,目光从四个人脸上依次扫过,然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建国第一步,就是打下土著番邦。”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实时才有的笃定:“诸位王叔到了藩国之后,当地土著番邦未必会欢迎你们。”

“他们会抵抗,会用刀箭,会试图把你们赶回海上去。所以首先要做的事情,是把他们打服。”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让那番话在空气中多停留一会儿,然后继续说下去:“这一点,大明军队在护送诸位王叔前往就藩建国时,会代为做到。”

“朕会派遣足够兵力,确保诸位王叔在登陆初期不会陷入苦战。”

襄陵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低头翻开册子,在第一页的“征伐”章节下看到了几行小字:“大明将士会先行肃清登陆点方圆百里内所有成规模的反抗力量,若遇当地土著部族集结抵抗,由朝廷军队正面击溃。”

“若遇小股散兵游勇,由藩王护卫及后续抵达的大明军队分头清剿。”

“朝廷军队将在藩王政权初步站稳脚跟后方才撤出,但具体何时撤出,需视当地情势而定。”

他的目光在“方圆百里”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小股散兵游勇”的描述,然后合上册子,重新看向朱厚照,像是在用目光表示他已经看过了那部分。

朱厚照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说下去:“打下土著番邦之后,第二步便是安居。”

他的声音依然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在安排一件已经考虑过很多次的事情时才有的从容:“诸位王叔到了藩国之后,当地土著番邦多多少少都会有自己的土城。”

“虽然那些土城比大明的城池简陋得多,但至少是个落脚的地方。”

“诸位王叔可以先临时以土著番邦的土城作为据点,把其他土著的房屋全部没收,分配给跟随诸位王叔一起移民过去的大明百姓。”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宁王身上,因为他看到宁王正在翻看册子中关于棚屋建造的那几页:“如果房屋不够的话,可以先组织大明百姓建造临时的棚屋,以便作为暂时的落脚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