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三年二月十一日,南昌城。
赣江上的风已经不再像腊月里那样刺骨了,立春过后,江面的冰层早已化尽,水面上泛着一种初春特有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潮润。
岸边的柳枝还没有抽芽,但已经不再干枯得像是随时会折断的样子,枝条的颜色从灰褐变成了暗红,在微风中微微颤动,像是在试探着春天的边界。
南昌城里的年味刚刚散尽,街巷间的红纸还贴在门楣上,有的已经褪了色,边角卷了起来,在晨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
城门口的行人比寒冬时多了许多,挑着担子的货郎、骑着毛驴的商贩、背着行囊的旅人,三三两两地进出城门,吆喝声和车轱辘声混在一起,在城门的门洞下回荡着,带着一种渐渐苏醒的生机。
宁王府的大门在晨光中敞开着。
门楣上那块“敕建宁王府”的匾额还在,但旁边已经多了一张告示。
告示是三天前贴上去的,白纸黑字,写着宁王府的田产、商铺、盐场、茶山等资产即将移交户部,有相关债权债务事务需在限期内核对的,可到王府东侧账房办理。
告示的落款处盖着宁王府的大印,朱红的印泥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门口的石狮子还是那两尊石狮子,但台阶上已经没有了往日那些进进出出的幕僚和管事。
前院的院子里空荡荡的,几棵老槐树光秃秃地立在那里,树下的石桌石凳已经被收进了库房。
廊道里偶尔有穿着短打的仆从快步走过,手里搬着箱子或卷轴,脚步匆匆却有条不紊,像是已经在这段时间里习惯了这种持续的迁移。
后院的签押房里,宁王朱宸濠正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册子的封面是靛蓝色的粗布裱糊,上面用端正的楷书写着“宁王府资产清册”几个字,字迹端正而工整,每一笔都透着账房先生特有的认真和克制。
他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最后一行的数字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
窗外初春的日光透过明纸照进来,在他面前的青砖地面上铺开一道斜斜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浮动,慢悠悠地旋转着,像是在替这座王府丈量着最后几天的时光。
刘养正从门外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份折好的公文,脚步比平时轻了一些,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他走到书案前面,站定,微微躬身:“殿下,南昌府衙那边已经把最后一批地契的核对结果送过来了,和咱们的册子对得上,没有出入。”
朱宸濠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拿起那本资产清册,又翻开了第一页,目光落在那密密麻麻的条目上。
那些条目分门别类,条目后面跟着具体的数字、位置、估价,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一百年了。”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刘养正说话,“从太祖皇帝分封,到太宗皇帝改封,到咱们这一代,宁王一脉在南昌待了将近一百年。”
他的目光从册子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老槐树的枝条在初春的微风中轻轻晃动着,枝条的顶端已经能看到极细小的、米粒大小的嫩芽,那是春天正在渗入冬末缝隙的证据。
“这些田产,这些商铺,这些盐场,”他的声音依然不大,却带着一种正在慢慢落定的、像是已经把所有账目都算清楚之后的平静,“不是一代人攒下来的,是好几代人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刘养正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份公文,安静地等着。
刘养正没有催促,他知道宁王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那番话的分量。
那本资产清册就像一本家族史,每一页都写着宁王一脉在这座城市里扎下的根。
如今要将它们交出去,等于是把那些根一棵一棵地从地里拔起来,然后装进箱子里,带上船,运到那片从未踏足过的海岛上。
朱宸濠放下那本资产清册,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喝了一口。
茶水带着一丝苦涩的凉意,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像是给他那番翻涌的心绪压上了一道适时的镇定剂。
他咽下去,放下茶杯,然后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刘养正脸上,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沉稳而笃定的节奏。
“朝廷那边有消息吗?”
刘养正微微欠身,像是在心里把那个消息的位置重新确认了一遍,然后开口了:“有,昨日通政院那边递了信来,说礼部、户部、司礼监的官员已经在路上了。”
“预计这几日就会到南昌,正式接手王府资产移交的事宜。”
朱宸濠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预料到了,但没料到会这么快。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枝条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着,像是已经接收到了春天的信号正在用自己独特的方式回应着。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让那片刻的沉默在签押房里停留了一会儿。
“让他们来。”他开口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已经做好了准备、随时可以迎接任何变化的人特有的笃定,“本王府上已经清点完毕了,随时可以移交。”
刘养正应了一声,把那份公文放在书案的一角,然后退后半步,垂手而立。
朱宸濠重新拿起那本资产清册,又看了一眼封面上那几个字——“宁王府资产清册”,然后把它放回书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些字确实还在那里,没有消失。
三天后,南昌城的城门南边,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地碾过了青石板铺就的官道。
一支队伍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行来,领头的几人穿着文官制式的青袍,腰间佩着代表官阶的银带,队列中段还有几名内侍模样的随从,袍服的颜色比文官更深,腰间系着的是暗纹丝绦,面容白净,神态从容。
路过的行人和商贩们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脚步,目光落在那支队伍上。
有人低声议论着,说那是朝廷派来接收宁王府家底的官员。
那些话语混在晨风中,很快就被马蹄踏过石板的声响盖了过去,但还是有一些零碎的句子飘进了队伍中那几个人的耳朵里。
刘养正已经提前得到了消息,带了几名王府管事在城门口迎接。
他站在城门洞一侧,穿着一件半新的灰蓝色棉袍,腰间系着一条素色丝绦,姿态恭谨而克制。
他看到队伍在城门口放缓了速度,便快步迎上前去,躬身行礼:“在下宁王府长史刘养正,奉宁王殿下之命,在此恭候诸位大人。”
队伍领头的文官勒住马缰,翻身下马。
他约莫五十出头,身材清瘦,颧骨略高,一双眼睛不大但格外有神,穿着正五品的官服,腰间系着银带,头上戴着乌纱帽,整个人透着一股在衙门里坐了几十年的老吏才会有的沉稳和利落。
他向刘养正拱了拱手,自报了官职:“在下户部郎中周文翰,奉朝廷之命,前来与宁王府办理资产移交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