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子里有详细的棚屋建造图解,怎么选木材,怎么搭骨架,怎么盖屋顶,怎么挖排水沟,都画清楚了。”
宁王的目光正落在那页图解上,那是一幅工笔画的示意图,画着一间棚屋的剖面,从地基到屋顶每一层都用细线标注着尺寸和材料名称。
旁边还有几幅小图,画着榫头的形状、木料的规格、屋顶的倾斜角度,甚至连屋顶应该盖多厚的茅草都标注了。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声音带着一种像是在确认什么时才有的审慎:“陛下,这棚屋的图纸,画得很细。”
朱厚照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细不行,诸位王叔到了那边,第一批移民到了之后就要有地方住。如果连棚屋都搭不好,人心就散了。”
宁王没有再说什么,他低下头,重新把目光落在那幅棚屋的图解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幅图记在脑子里。
朱厚照没有停顿太久,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方才更加郑重:“第三步——粮食能自给自足。”
他说出那六个字的时候,语气微微加重了一些,像是在把那六个字的分量逐字敲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在建造好棚屋、有了临时落脚点之后,诸位王叔要做的下一件事,是清点统计当地的土地田亩数量。”
他停了一下,像是要让那番话在空气中多停留一会儿,然后继续说下去:“那些土地,哪些适合种稻,哪些适合种旱作,哪些是荒地,哪些是已经开垦过的熟地——都要逐一丈量,逐一登记。”
他的目光从宁王脸上移到安化王脸上,又从安化王脸上移到襄陵王和楚王脸上,像是在确认每一个人都在听:“在统计好土地数量之后,再根据移民过去的大明百姓需要多少口粮来进一步开垦土地田亩。”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水还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
他放下茶碗,然后继续说下去,声音比方才更加沉稳:“同时,诸位王叔可以种植山药、芋头这样的高产庄稼作物,以便移民百姓最基础的口粮能够得到保证。”
襄陵王听到“山药”和“芋头”这两个词时,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打断,而是低头翻开了册子,找到“粮足”那一章,目光落在那几行描述上。
册子上写着:“山药性喜暖湿,耐旱耐贫瘠,宜种于坡地或排水良好的沙壤土,生长期约五至七个月,亩产可达千斤以上。”
“芋头喜湿,宜种于低洼地或水田边缘,生长期约六至八个月,亩产亦可达千斤以上。”
“此二物皆为高产作物,可为移民提供基础口粮,且对土质要求不高,适合海外新垦之地试种。”
他看着那几行字,又看了看旁边附着的山药和芋头种植方法的图解,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活了七十四年,见过太多朝堂上的争辩和文书往来,见过太多奏章里的空话和套话,但像这样把一件事拆解成具体步骤、每一步都附上图和说明的册子,他是第一次见。
他在襄陵待了大半辈子,不是没有管过封地的事,但那些事大多是幕僚和管事们在做,他只是听汇报、看总结。
从来没有仔细去想过一座城池是怎么建起来的,一块地是怎么丈量出来的,一棚屋的茅草该怎么盖才能不漏雨。
此刻他看着那些字和图,忽然觉得那些他以前觉得理所当然的东西,每一件背后都有无数的细节和考量。
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御座上的朱厚照,心里想的是——何谓治国之道?这便是治国之道。
朱厚照没有注意到襄陵王的表情变化,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没有停下来。
他的声音继续响着,不急不缓,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核对过很多次的清单:“在这个阶段,诸位王叔先不要给移民百姓分土地田亩。”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安化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打断,但他的手在册子的边缘停了一下,像是想要问什么但忍住了。
朱厚照看到了他的反应,但没有停下来,继续说了下去:“先统一集中人手进行开垦、耕种土地田亩,然后采用配给制供应移民百姓口粮。”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那句“配给制”一个落地的空间,然后继续说下去:“等后续建造好都城之后,再给百姓分土地田亩。”
“诸位王叔可以设一个期限,比如三年或者五年,等这片土地在大家手里安顿下来了,不再是一盘散沙了,到时候再按人头分地。”
“分地的时候,要优先给那些干活勤快、吃苦耐劳的人,这样后面的人才知道,干得好就分得多,干得不好就分得少。”
宁王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他翻到了册子中关于配给制的部分,那页纸上写着几行公式,旁边附着一张表格,列着不同工种、不同年龄、不同劳动强度对应的人均日粮标准。
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问了一个问题,声音带着一种已经在心里算过一遍之后才有的审慎:“陛下,配给制在执行的时候,如何确保公平?如果分配出了问题,下面的人会不会闹?”
朱厚照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那赞许很淡,像是一块石头落进水里之后、水面平静下来之前那一下几乎看不见的闪光:“这就是诸位王叔要去建立一支可靠官员班底的原因。”
“你们到了藩国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建立官员体系,选好人,分好工。谁管粮食,谁管账目,谁管人口登记,谁管土地丈量——每一件事都要有人专门负责,每一笔账都要有人监督。”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让自己的话在空气中多停留一会儿,然后继续说下去:“配给制本身不会出大问题,出问题的是执行配给制的人。”
“所以诸位王叔要在执行配给制之前,先把自己的官员班底建立起来,选那些可靠的人,放在关键的位子上。至于具体选人的标准,你们自己定,朕不替你们定。”
宁王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册子上,像是在心里把皇帝那番话和册子上的文字逐一对照。
安化王的眉头也微微舒展了一些,他低头看着册子上关于配给制的部分,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估算他带到安南的那七十万人每天需要多少粮食、需要多少土地才能养活。
朱厚照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他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依然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在安排一件已经考虑过很多次的事情时才有的从容:“在粮食能初步做到自给自足之后,第四步便是规划都城。”
他说到“都城”两个字时,语气微微加重了一些,像是在把那两个字的重量明确地放在所有人面前:“这些是昔日太祖皇帝营建南京城与太宗皇帝营建北京城的城池规划图纸资料,同时还有昔日汉唐长安城的记载。”
他伸手从书案上拿起一本厚厚的大册,放在书案的边缘。
那本册子的封面上写着“历代都城营建图考”几个字,字迹是朱厚照亲笔所书,墨迹已经干透了,笔锋在纸面上留下了清晰的凹陷。
刘瑾走上前来,把那本册子拿起来,翻开,将里面的内容展示给四位藩王看。
襄陵王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他放下手中的册子,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刘瑾身旁,低头看着那些图纸。
第一幅是南京城的平面图,城门、街道、坊巷、宫城的布局都画得清清楚楚,旁边的批注写着城墙的高度和厚度、护城河的宽度和深度、街道的宽度和间隔。
第二幅是北京城的平面图,比南京城更大,宫城居中,皇城环绕,外城包裹,城门的位置、街道的走向、坊巷的分布都用细线标注得清清楚楚。
第三幅是汉长安城的复原图,虽然已经过了上千年,但布局依然清晰可辨,宫殿区、官署区、居民区、市场区的分布一目了然。
襄陵王看了一会儿,然后拄着拐杖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来,目光落在那本已经合上的册子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那些图纸的分量。
朱厚照没有催促,他等襄陵王坐稳之后才开口,声音依然平稳:“诸位王叔去到藩国之后,不必急着修建都城。”
“可以先派工匠队四处勘查,确定周围的地势、地形——哪里适合建城,哪里适合设港口,哪里适合开垦农田,哪里适合修建防御工事。”
“把一切地理条件都勘探清楚之后,再结合这些历代都城的规划图纸资料,因地制宜地建造属于你们藩国的都城。”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下去:“朕给你们的册子里,关于都城的规划部分写得比较粗略。”
“因为朕不知道你们到了藩国之后会遇到什么样的地形,是平原还是丘陵,是临海还是内陆,周围有没有河流——这些都需要你们到了当地之后才能确定。”
“所以朕只给你们提供了历朝历代都城的规划经验和原则,具体怎么建,是你们的事。”
安化王一直在听着,此刻他问了一句,声音带着他在宁夏时养成的、武人特有的直接和坦率:“陛下,那建都城要用多少人力,大概需要多长时间?臣心里好有个数。”
朱厚照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像是在回答一个他已经预料到的问题时才有的从容:“建一座小城,够用就行的那种,两三年的时间应该能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