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老歪刚爬到地道口边,半截身子悬在冷风里,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那双浑浊发黄的老眼,死死盯着疤眼刘脖子上挂着的那个破布包。
包里装的是六根大黄鱼,两千块现票。
那是他在瞎子沟抠了半辈子绝户土、手里沾了不知道多少条人命才攒下来的全部身家。
韩老歪抠在青砖上的左手微微发着抖,断指的钻心疼一阵阵往天灵盖上冲。
他今年快六十了。
唯一的儿子大龙死了,徒弟二奎也折了,连个能给他摔盆打幡的活口都没剩下。
现在自己又断了手脚,成了一个半残的老帮菜。
这笔钱,就是他韩老歪下半辈子的命根子,是他最后能换口热饭、买口薄棺材的底牌。
可现在,这笔买命钱却安安稳稳地挂在另一头恶狼的脖子上。
一头和他韩老歪一样,翻脸无情、吃人不吐骨头的独眼狼。
韩老歪的后槽牙咬得咯咯直响,眼底不受控制地翻涌起一层浓稠的黑水。
可现在,这命根子却安安稳稳地挂在另一条恶狼的脖子上。
一条和他韩老歪一样,翻脸无情、吃人不吐骨头的独眼狼。
韩老歪的后槽牙咬得咯咯直响,眼底不受控制地翻涌起一层浓稠的黑水。
杀心在这阴冷的地道口轰然暴起。
与其等这孙子腾出手来反咬一口,不如先下手为强!
他死死盯着疤眼刘往地道深处蛄蛹的残破后背。
这地道又黑又窄,连翻个身都费劲。
疤眼刘本来就折了一手一脚,等他彻底钻进那直不起腰的土窟窿里,就是一条被卡住死穴的废狗,再大的力气也施展不开。
韩老歪死死咬着牙,把呼吸压到最轻。
他那只仅剩的左手悄无声息地往下探,一点点摸住了藏在腰间的剥皮攮子。
等他再往里爬两步,就把这把刀死死送进他的腰眼!
前面那具像大青虫一样往前蠕动的身体,毫无预兆地停住了。
疤眼刘硬拖着那条断腿,在地道的泥阶上猛地回过头。
黑暗中,那只独眼透着一股野兽般的警觉和阴毒。
“老韩。”
疤眼刘的声音极低,死死盯着韩老歪藏在腰间的那只手:“都到这个时候了,你最好别动什么歪心思。”
韩老歪浑身猛地一激灵,抠在刀柄上的左手瞬间僵成了石头。
脑子里那股快要烧透天灵盖的杀意被强压下去,他干瘪的嘴皮子扯了两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干笑:“老刘,你看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闭嘴!”
疤眼刘根本没耐心听他放屁,那只独眼里凶光毕露:“我不信你这个老王八蛋!你到前面去!”
话音没落,疤眼刘那只仅剩的好手猛地往后腰一摸,直接掏出了一把泛着冷光的黑星手枪。
黑洞洞的枪口连半点犹豫都没有,直接对准了韩老歪的眉心。
“滚到前面去!”
疤眼刘咬着牙,拇指咔哒一声拨开保险:“你不走,老子现在就崩了你,免得你这个王八蛋在背后给我使阴招!”
这声清脆的机簧声,把韩老歪刚冒头的恶念彻底砸了个粉碎。
他眼皮耷拉下去,遮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怨毒,硬生生把拔出一半的剥皮攮子按回腰里。
面对黑洞洞的枪口,韩老歪连个屁都没敢放,像条丧家犬一样从疤眼刘身边艰难地挤过去,带头往那黑漆漆的地道深处爬。
两人刚换了位置,在发霉的烂泥里往前蛄蛹了不到四五十米。
砰!
头顶斜后方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
那是皮货铺后屋的木门,被人连门框一起踹碎的动静。
前面带路的韩老歪吓得浑身一哆嗦,整个人像具死尸一样死死趴在烂泥里。身后的疤眼刘也瞬间僵住,大口大口的粗喘被硬生生憋在了喉咙里。
那个从矿坑底下爬出来的活阎王,追进屋了。
……
砰!
伴随着一声爆响,后屋破败的木门连同门框被一股大力向内踹塌。
夹着冰碴子的风雪瞬间灌进屋里。
赵山河肩上斜挎着五六式,踩着一地碎木头跨过门槛。
屋里乱得像被土匪刚过完筛子。
敞开的破木柜门歪斜着,几件破烂的旧棉袄胡乱扔在泥地上,炕桌被撞得偏到一边。
一盏煤油灯倒在旁边,灯芯刚灭,还在往外飘着一缕细细的青烟。
赵山河走上前,伸手捏了一下煤油灯的玻璃罩子。
玻璃罩还是烫手的。
人根本没走远。
他身后,黑龙和青龙压低了脑袋。
黑龙的鼻子死死贴着地面,在空气中猛嗅了两下,随即直接扑到了火炕的最里侧。
它冲着炕席底下的几块青砖发出发闷的低吼,两只前爪疯了一样抠挖着缝隙里的泥土。
赵山河走过去,单手用枪管挑开上面凌乱的破棉被和炕席。
下面露出一块与地砖严丝合缝的暗板。
他伸手扣住木板边缘,往上一掀。
一股夹杂着陈年霉味和浓重土腥气的冷风瞬间从下面涌了出来,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方形洞口。
黑龙喉咙里发出一声狂躁的咆哮,半个身子直接就往那黑洞里扎。
赵山河一把死死薅住黑龙的后颈,硬生生把这头快要发疯的恶犬给拽了回来。
老林子里的猎户都懂一个规矩:把见血的野兽堵在死洞里硬掏,最容易被咬断手。
这镇子就这么大,这种早年间留下的猫耳洞挖不长,出口只可能在镇西头那片荒废的乱坟岗子。
他嘴角挑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冷意,转身退回风雪里,冲着两条狗打了个短促的呼哨:“走。”
一板之隔的地道里。
死寂。
韩老歪和疤眼刘像两只被拍扁的癞蛤蟆,死死贴着散发着霉臭味的烂泥地。
两人连呼吸都强行憋断了,脸色憋得透出死人的青紫。
头顶上,靴子踩在木板上的闷响,隔着不到半米的土层,一下下往他们天灵盖上砸。
就在韩老歪以为下一秒木板就会被掀开、一排子弹会把他们扫成烂肉时。
脚步声停了。
接着,那沉重的动静转身往外走,伴随着狗吠,一点点被外头的风声彻底吞没。
地道里猛地响起两声破风箱般的剧烈喘息。
疤眼刘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虚脱地瘫软在烂泥里:“走了……”
韩老歪贪婪地倒抽着地道里发霉的冷空气,眼泪混着鼻涕不受控制地往下淌:“他没发现……老刘,他没发现!”
“别废话,赶紧爬!”
疤眼刘猛地咬住沾满泥沙的牙关,用仅剩的好手死死抠住前方的冻土:“等他反应过来就晚了!”
死里逃生的狂喜瞬间冲散了断肢的剧痛。两个残废的老流氓像两条疯了的蛆虫,在狭窄阴暗的土洞里拼了命地往深处蛄蛹,连膝盖和手肘被碎石子磨得血肉模糊也毫无知觉。
不知在发霉的烂泥里蛄蛹了多久。
前方的冻土突然变得松软,一丝惨淡的月光顺着枯草缝隙漏了下来。
出口到了。
顶在最前面的韩老歪像条离水的干瘪泥鳅,用满是烂泥的脑袋和肩膀死命顶开了伪装的枯枝败叶。
冷风夹着干雪末子瞬间扑在脸上。
他大半截身子探出地道,贪婪地把冰冷的空气连同月光一起吸进肺里,连断指的剧痛都被逃出生天的狂喜彻底冲散。
外头果然是镇西头的乱坟岗子。
“出来了……老刘,咱们出来了!”
韩老歪压抑着嗓子,声音里透着一股死里逃生的癫狂。
他往雪地里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黄痰,满脸是泥的老脸上硬生生扯出一个极度怨毒又庆幸的狞笑:“呸!什么矿坑里爬出来的活阎王,到底还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瘪犊子!在屋里转悠一圈连个板子都摸不到,还想绝咱们的户?”
还在地道里拖着断腿往外挤的疤眼刘收了手里的黑星,冷哼了一声:“别他妈废话,赶紧拉我上去!”
“这小王八蛋真他妈属疯狗的,咬着死口不撒嘴,居然能一路追到这儿来!”
疤眼刘粗重地喘着气,恶狠狠地咒骂着,“等老子出去了缓过这口气,把这包黄鱼换成现洋,我他妈拿钱砸也得雇一个更厉害的狠角色!他赵山河不是能打吗?老子倒要看看,等把他全家老小全剁成肉泥喂狗的时候,他还能不能……”
疤眼刘的狠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发现,挡在前面的韩老歪突然不动了。
那是一种连呼吸和心跳都彻底停止的死僵。
韩老歪脸上的狞笑还凝固在嘴角,一双浑浊的老眼却因为极度的惊恐而死死暴突出来,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的雪地。
不到五步远的距离。
赵山河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块残破的半截墓碑上,五六式冲锋枪慢条斯理地搭在膝盖上。
黑龙和青龙一左一右,犹如两尊守门的煞神,悄无声息地蹲在两侧。
两双幽绿的狗眼死死盯着从地洞里冒出来的这半个人,连喉咙里的低吼都省了,只等着主人松开手里的皮狗圈。
惨白的月光打在赵山河的脸上。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这条自以为爬出地狱的残蛆。
赵山河嘴角一点点向上扯起,露出一口森森的白牙:“好久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