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了。”
这轻飘飘的五个字,就像五根冰凉的丧门钉,顺着韩老歪的天灵盖死死钉进了脚后跟。
他张着干瘪的嘴,喉咙里发出风箱漏气般的咯咯声,却连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一股温热的腥臊气顺着他的破棉裤蔓延开来,瞬间在雪地里洇出一滩发黄的浊水。
韩老歪下意识地想要往地洞深处缩。
可地道就这么宽,他身下还严严实实地堵着一个拼命往外拱的疤眼刘。
“老韩,你他妈发什么癔症!往上爬啊!”
疤眼刘在底下被堵得喘不上气,不耐烦地用那只仅剩的好手去推韩老歪的屁股。
推了两下没推动,疤眼刘硬从韩老歪咯肢窝底下挤出半个脑袋,骂骂咧咧地抬起那只独眼往外看。
只看了一眼。
疤眼刘那张因为剧痛和狂喜而扭曲的脸,瞬间褪成了一张死人皮。
他手里那把黑星手枪像块烧红的烙铁一样烫手,大拇指死死压着保险,却连抬起枪口的力气都被彻底抽干了。
赵山河坐在残碑上,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磕出一根咬在嘴里。
他没急着点火,而是用拿着火柴盒的手,随意指了指疤眼刘脖子上的破布包。
“换现洋,雇狠人,剁碎了喂狗。”
赵山河把疤眼刘刚才在地道里放的狠话原封不动地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唠家常:“路子盘得挺明白。”
他划着火柴,偏过头点燃烟卷,深吸了一口。
猩红的烟头在惨白的月光下忽明忽暗。
“钱带够了吗。”
赵山河随手把燃尽的火柴梗扔在雪地里,军靴踩在枯枝上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他站起身,单手拎着那把五六式,居高临下地走到地道口,冰冷的五六式枪管像是一根没感情的冰棱子,斜着顶在了韩老歪的心口。
“爷……赵爷……”
韩老歪那张老脸皱成了一团烂菊,眼底里全是死灰,他仰着头,像条绝望的丧家犬一样凄凄哀嚎:
“放我一命吧……赵爷,你都杀了我儿子大龙,我也成这副残废样了……你就当放个屁,把我给……”
砰!
赵山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食指猛地扣动扳机。
一声沉闷的近距离枪响,在这个狭窄的地道口轰然炸裂。
韩老歪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瞪大了那双浑浊发黄的老眼,干瘪的左手死死捂住胸口,像是要把那个冒着热气的血窟窿给堵住。
可子弹已经绞烂了他的心脏,大口大口的黑血顺着指缝往外喷,瞬间染红了半截地道。
韩老歪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两下,随即像截被掏空的烂木头,顺着斜坡软绵绵地滑了下去,死死压在了疤眼刘身上。
“呃……啊!”
疤眼刘被还没凉透的血水烫得浑身一哆嗦,喉咙里发出半声变了调的惨叫。
他那只独眼里全是粘稠的红白之物,视线模糊中,只看到赵山河那道黑塔般的身影。
疤眼刘仅剩的左手死死攥着那把黑星,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
可他不敢开枪。
对于赵山河这个鬼神一般的男人,他心里已经没有任何反抗的勇气了。
赵山河面无表情地站在地道口,单手利落地一拉枪栓,滚烫的黄铜弹壳嗤的一声掉在血泊里,冒出一丝细细的青烟。
他嘴里叼着那根没燃尽的大前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尸体压住、动弹不得的疤眼刘。
“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是你现在自己马上爬出来。”
“第二,是我一枪打死你,再像拽死狗一样把你拖出来。你选一个。”
“第一!第一!我自己现在就爬出来!”
听着赵山河那平稳得让人发毛的语气,他只觉得后脑勺嗖嗖冒凉气,魂儿都快吓飞了。
“先把手里的家伙丢了。”
赵山河俯视着洞口,五六式的准星微微下压,语气冷硬得像铁板一块:“动作放慢点。但凡有一丁点不规矩的苗头,我就当你选了第二种。”
“我丢!我这就丢!”
疤眼刘哪敢迟疑,他用那只仅剩的好手,极其缓慢地从怀里掏出那把黑星手枪。
他屏着呼吸,手指小心翼翼地捏着枪柄的一角,像是捏着一块烧红的炭火,生怕引起赵山河半点误会。
啪嗒。
黑星手枪被他轻轻扔在洞底的血泥里。
“赵爷,枪扔了,我这没家伙了!”
疤眼刘像条疯了的蛆虫,拼命顶开压在身上的韩老歪尸体,手脚并用地往外蛄蛹。
他那条断腿在地道里磕碰,疼得他冷汗直流,可他连哼都不敢哼一声,生怕爬慢了,头顶那尊杀神就会扣下扳机。
终于,他那张沾满血污和烂泥的老脸从洞口露了出来。
刚一接触到外头凛冽的寒风,他顾不得断腿的剧痛,“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
他哆哆嗦嗦地把脖子上那个沾满血和泥的破布包扯了下来,双手死死托着,颤巍巍地举过头顶。
“赵爷!赵爷饶命!”
“这包里是六根大黄鱼,还有两千块现票,全在这儿了!一分不少!”
疤眼刘仰着那张鼻涕眼泪横流的脸,像供奉祖宗一样把布包往上递:“这些全是您的!求您高抬贵手,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风雪呼啸。
赵山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那双没有半点温度的眼睛,连看都没看那个装满金条的布包一眼,就像看着一摊烂肉。
这股死寂的压迫感,让疤眼刘心里猛地打了个突突。
钱不好使?
他彻底慌了,嘴皮子哆嗦得像是在风中打摆子,赶紧换了套说辞,连哭带嚎地给自己往外摘:
“赵爷啊!这都是韩老歪那个老王八蛋的错!是您……您之前把他儿子大龙弄死了,这老绝户断了根,非要找道上的雷子报复您!”
疤眼刘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拍着胸脯拼命撇清关系:“我当时就死活不同意啊!我说赵爷那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咱们惹不起!可这老王八蛋手里攥着我的把柄,他拿我儿子威胁我,我全是被逼的!”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拖着断腿在雪地里往前死命爬了两步,独眼里爆出一团狂热的希冀:
“对了!我儿子……我儿子叫刘成!去年刚毕业,现在就在县局张国栋张局长手底下干活呢!赵爷,您在镇上这么大面子,肯定知道张局长对不对?您看在张局长的份上……”
“什么把柄。”
赵山河冷冷地打断了他的嚎丧。
这四个字连个疑问的调子都没有,却像一把带血的攮子直接捅进了疤眼刘的嗓子眼。
疤眼刘的声音戛然而止,喉结剧烈地上下滚了两下,结结巴巴地往外倒:
“就……就是一开始,我穷怕了,想绕过供销社私底下高价收点皮子赚差价补贴家用……韩老歪这老畜生不知道怎么查到了,他说我要是不跟他绑在一条绳上,就去局子里点我投机倒把,彻底毁了我儿子刘成的前程!我为了孩子,才……”
风雪中,赵山河静静地听着这番声泪俱下的辩白。
他慢条斯理地把手里那根烧到尽头的烟屁股扔在地上,军靴踩上去,将其碾成了一滩黑灰。
“老刘,你这片慈父心肠,真是让人听了都想掉眼泪。”
赵山河单手拎着五六式,缓缓蹲下身,看着疤眼刘那张老脸,声音里透着一股把人骨髓都冻透的平静:
“可你刚才在地道里,不是还说等缓过这口气,要拿这包黄鱼去换现洋,雇个更狠的角色,把我全家老小剁成肉泥喂狗吗?”
“请问这是怎么回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