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逃窜

就在这时,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咯吱,咯吱。”

踩碎冻雪的声音很乱,深一脚浅一脚,还伴随着粗重凌乱的喘息声,一路跌跌撞撞奔着后屋的门板就过来了。

韩老歪浑身的汗毛猛地竖了起来。

他死死攥着那把剥皮攮子,刀尖死死对准了门缝,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

“谁?”韩老歪压着嗓子,从牙缝里逼出一个字。

门外没有回答。

只有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窗户纸上的沙沙声。

这死一样的停顿,让韩老歪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他仅剩的左手因为过度用力,骨节泛出一层死人的青白色。他已经做好了赵山河提着刀冲进来、或者疤眼刘带人来灭口的准备。

砰!

本就不结实的木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撞开。

夹着冰碴子的风雪瞬间灌进屋里,直接把炕桌上那盏豆大的煤油灯给吹灭了。

借着外头惨淡的雪光,韩老歪像头濒死的孤狼一般从墙角暴起,左手的攮子带着一股狠劲,照着黑影的心窝就直挺挺地扎了过去。

可刀尖刚刚递出一半,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撞进屋里的是疤眼刘。

这条老狗此刻狼狈到了极点,满头满脸都是烂泥和黑灰,皮袄被划成了破布条,活像个刚从坟堆里爬出来的恶鬼。

但让韩老歪停住刀的,根本不是疤眼刘这张脸。

而是他怀里死死抱着、连逃命都没舍得撒手的那个破布包。

包口在刚才的拉扯中被扯开了一半,里头露出几扎厚厚的现票,以及两根压在底下的、散发着暗沉黄光的大黄鱼。

钱没丢!他没拿着钱跑路!

韩老歪脑子里的那股子杀意,被这抹金光瞬间冲散。

他手腕本能地往下一压,顺势就想把攮子往被褥底下藏。

可疤眼刘的眼睛贼得很。

他虽然喘得像个破风箱,但踏进屋门的那一瞬间,那只独眼已经死死盯住了韩老歪左手里那把泛着冷光的剥皮尖刀。

刀尖离他的肚子,连半尺都不到。

疤眼刘浑身猛地一僵,死死抱着怀里的布包,后脊梁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如果自己刚才推门的时候稍微快走半步,这会儿喉管怕是已经被这老东西给豁开了。

两人就这么一站一坐,在风雪倒灌的黑屋子里死死对视着。

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屋里的死寂足足维持了十几秒。

只有风卷着雪花砸在门框上的沙沙声。

终于,韩老歪那张犹如枯树皮般的老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干笑。

他慢吞吞地把拿着刀的左手缩回破棉被底下,借着这个动作干咳了一声:“老刘啊……怎么弄得这一身泥?雷子那帮人……接上头没有?”

这句生硬的打岔,算是给两人之间那层窗户纸留了最后一点体面。

“接你妈的头!”

疤眼刘眼角剧烈抽搐了两下,猛地反手把被风撞开的木门死死关上,顺道插上了门闩。

他把怀里那个破布包往炕上一扔,指着韩老歪的鼻子破口大骂:“老东西,你刚才那刀要是再往前送半寸,老子现在就交代在这了!我拿命替你跑腿,你他妈躲在屋里算计我?”

韩老歪脸上没有半点尴尬。

他慢吞吞地把那把剥皮攮子彻底塞进破棉被底下,干瘪的嘴皮子扯出一个阴冷的笑:“老刘,你这可是冤枉我了。外头风大雪大,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你一声不吭地撞门进来,我这不是怕贼跑进来了吗?”

“怕贼?”

疤眼刘冷笑了一声,那只独眼像看透了烂肉里的蛆虫:“我看你是怕我吞了金条反水,带人回来灭你的口,图了你瞎子沟底下那点家底吧!”

心思被当面戳破,韩老歪眼皮垂了下去,没再接茬。

疤眼刘现在也根本没心思去跟这老狐狸算旧账。

死神就跟在屁股后头,哪还有功夫计较这一刀的恩怨。

他喘着粗气,几步跨到屋角的破木柜前,一把拽开柜门,伸手在里头疯狂翻找起来:“别废话了,赶紧收拾东西!跑路!”

“跑路?” 韩老歪瞪大了浑浊的眼珠子,半截身子直挺挺地从炕上探了出来:“大龙的仇不报了?”

“还报个屁的仇!全他妈完蛋了!” 疤眼刘猛地转过身,一把将几件衣裳狠狠砸在炕上。

韩老歪急了,顾不上手疼,死死抠住炕沿:“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还要问你!” 疤眼刘那只独眼透着一股吃人的凶光,指着韩老歪的鼻子骂道:“赵山河那小畜生,怎么会知道你藏金子的地方?”

韩老歪浑身猛地一哆嗦,像是被人当头砸了一锤子。

“什么?”他声音变了调,干瘪的嘴唇不受控制地直哆嗦:“这怎么可能!那地方连大龙都不知道……”

“怎么可能?” 疤眼刘气极反笑,猛地甩开一直诡异地垂在身侧的右臂。

借着黯淡的雪光,韩老歪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条胳膊就像一截被生生撅断的枯树枝,软趴趴地荡在半空,森白的骨茬直接刺破了血污的棉袄袖子,触目惊心。

没等韩老歪缓过神,疤眼刘又一把撩起自己破烂不堪的左边裤腿。

“那你告诉我,我这手脚是怎么回事!”

疤眼刘咬牙切齿,脸上的横肉因为剧痛和极度的恐惧剧烈地抽搐着:“老子按照你给的图子去矿洞底下拿钱,刚把金子抠出来,就被他当场堵在了死葫芦里!那小畜生连半句废话都不听,上来就生撅了我的胳膊,一脚踩碎了我的膝盖骨!”

他指着韩老歪,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绝望的哭腔:“他什么都知道了!你买凶杀人的算计,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就盘了个底掉!要不是雷子那王八蛋准备黑吃黑,我早就被赵山河拿枪管子塞进嘴里崩了!”

韩老歪听完,整个人像被抽干了骨髓,软趴趴地瘫回了墙角。

疤眼刘把最后几件破棉袄和那个装金条的布包死死系在一起,打了个结实的死结,直接挂在脖子上。

他单脚撑着地,用仅剩的好手扶着柜门直起半截身子,回头看向瘫在墙角的韩老歪:“老韩,你到底走不走?”

韩老歪靠在阴冷的墙皮上,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多岁。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烂泥,声音透着一股被抽干了精气的虚弱:“走?去哪啊……?”

“去哪也比坐在这儿等死强!”

疤眼刘狠狠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独眼里满是孤注一掷的凶光:“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手里还有这些黄鱼,逃到南边换个地界照样能当大爷,总好过留在这儿被那小畜生把骨头一寸寸捏碎!”

说罢,疤眼刘根本不管韩老歪的反应,拖着那条断腿,像条大青虫一样一瘸一拐地挪到火炕最里侧。

他用那只没断的左手摸向炕席底下的一块暗砖,指头死死抠住缝隙,猛地往外一发力。

咔哒一声闷响。

紧挨着炕沿的地砖竟然向下陷了进去,随后整块木板被掀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方形洞口,一股夹杂着浓重土腥味和霉味的冷风瞬间从底下涌了上来。

这是疤眼刘当年接手这间皮货铺时,无意中找到的密道,据说是早年间伪满时期,盘踞在镇子上的老胡子为了走私大烟土、躲避宪兵队抓捕,耗费了不知多少人力悄悄修出来的地下猫耳洞。

疤眼刘把沉重的布包往洞口边缘一扔,半截身子已经熟练地探了进去。

他回过头,满是烂泥的脸上透着催命的焦急:“这地道直通镇子外头的乱坟岗子,赵山河就算能顺着脚印追到门口,也绝对想不到咱们会从地下钻出去。你到底走不走?不走我可盖板子了!”

韩老歪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干瘪的喉结剧烈地滚了两下。

听着外头越来越紧的白毛风,求生的本能终究还是压过了断指的剧痛。

他猛地咬紧后槽牙,用仅剩的左手死死撑着冰冷的地面,像条濒死的老狗一样,连滚带爬地往那个地道口挪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