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海风与税单

“还有两百米,就能飞过海了?”

“不能。海至少五公里宽。两千八百米还不够。”

“那就飞五千米。”

“五千米的飞机,要大很多。翼展可能要二十米。”

“那就做二十米的。”

“你一个人做不了。要找帮手。”

“找谁?”

“找马尔科。找罗西。找那些喜欢飞机的人。”

保罗想了想。“他们愿意帮我吗?”

“愿意。你飞了两千八百米,他们都看到了。看到了,就会信。信了,就会帮。”

保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科恩先生,您说,我能飞过海吗?”

“能。只要你不放弃。”

“我不放弃。”

“我知道。”

保罗伸出手。雅各布握住了。

玛丽亚在炮台住了快一个月了。她每天早起,帮雅各布洗杯子、擦桌子、扫地。下午去菜市场买菜,跟渔民讨价还价,跟菜农聊天。她学会了意大利语——不是真的学会,是会说几个词,“buongiorno”“grazie”“quanto costa”。她说得很蹩脚,但意大利人听得懂。

“妈,您喜欢这里吗?”莱奥问。

“喜欢。”

“比克罗地亚呢?”

“不一样。克罗地亚有马蒂奇,有土豆。这里有海,有咖啡,有你。”

“那您想回克罗地亚吗?”

“想。也想留在这里。”

“那就两边住。夏天去克罗地亚,冬天来这里。”

玛丽亚想了想。“好。两边住。夏天种土豆,冬天喝咖啡。”

莱奥笑了。“您会种土豆吗?”

“会。马蒂奇教的。”

“您会煮咖啡吗?”

“不会。雅各布教的。还没学会。”

“慢慢学。不急。”

玛丽亚看着海,沉默了几秒钟。“莱奥,你父亲如果活着,会喜欢这里的。”

“为什么?”

“因为有海。他喜欢水。河也好,海也好,有水就行。”

莱奥想起父亲。父亲站在伏尔塔瓦河边,看着对岸的山。山上有树,树上有鸟。他写信给母亲:“今天没有敌人。只有鸟。”母亲回信:“鸟也是敌人?它们偷吃庄稼。”父亲回信:“鸟吃庄稼,人吃鸟。人比鸟坏。”

“妈,”莱奥说,“我像他吗?”

“像。说话的方式像。不会说好听的,但说的是真的。”

莱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就好。”

四月底,卡尔的证明信到了。信写得很正式,用王室的信笺,盖着温迪施格雷茨家族的纹章:

“致维也纳税务局:

兹证明,本人曾于1880年12月向伊洛娜·拉科齐女士赠与现金三百福林,作为其生活补助。该款项非稿费收入,无需纳税。如有疑问,请与本人联系。

卡尔·冯·温迪施格雷茨王子”

伊洛娜把信复印了三份,一份寄给税务局,一份寄给费舍尔,一份锁在抽屉里。

“这下行了。”雅各布说。

“行了。他们不能再拿这笔钱说事了。”

“那他们还会找别的茬吗?”

“会。只要他们不停,就会一直找。”

“那你怎么办?”

“继续写。写到他破产为止。”

雅各布看着她,笑了。“你跟你父亲一样。”

“你也认识我父亲?”

“不认识。但莱奥说过。他说你父亲是个固执的人。你也是。”

伊洛娜没有回答。她走回书桌前,铺开稿纸,继续写。第四十一篇。她写的是税务局的调查结果。她写道:“他们查了我的税。查了三个月。查到最后,发现我没有逃税。他们撤了案。但他们没有道歉。道歉需要勇气。他们没有。”

她写完最后一句,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但海面上有月光,银白色的,像一条路。

演习的日子近了。五月十五日,海军演习将在的里雅斯特湾举行。莱奥每天带着士兵们操练,从早到晚。装弹,瞄准,发射——不是真打,是模拟,用空炮。士兵们跑得越来越快,动作越来越齐。施密特说,再练一周,能赶上维也纳的仪仗队。莱奥说,不用赶上仪仗队,能打中目标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