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执念这种东西。”

逼仄的钢铁走廊内,杀机如渊似海般倒灌而入。

橘政宗那张万年不变的和蔼面容,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源稚生瞳孔凛然的黄金瞳缓缓点燃。

蛇岐八家,惊惧与怒火交加。

在蛇岐八家的绝对腹地,在象征着极道最高权力的堡垒里,被人这般指着鼻子威胁、闲庭信步般踩在脚下。

这是把整个樱国黑道的尊严扒下来,扔进泥水里践踏,

即便知晓对面有所图谋且可以激怒,

但这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忍受的事情,

却听,

“嘶啦——”

空气中,毫无征兆地响起一声犹如布帛被生生撕裂的锐鸣。

没有预兆,

只是一瞬。

刀出之声,伴随着撕裂鼓膜一般,

狂暴劲风呼啸而过!

在后方众人的视网膜上,甚至连残影都没有留下,只有一道因为超越音障而碾压出来的模糊折痕。

快。

快到了极致。

犬山贺。

这位方才在醒神寺里还端着茶杯、谈笑风生犹如老派绅士的老人。

蛇岐八家公认的剑圣。

【言灵·刹那】!

一阶、二阶、三阶……

直至,七阶!

一百二十八倍的极致神速!

在普通混血种的眼中,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定格。

而老人已经化作了一道不可捕捉的绝影,跨越了十几步的距离,

绝杀的刀光无影,直逼黑袍少年的咽喉。

“当——!!!”

一声震碎鼓膜的恐怖金属爆鸣,在逼仄的钢铁通道内轰然炸开!

狂暴的气浪如海啸般向四面八方席卷,

两侧的合金墙壁与头顶的通风管道被这股气流生生震得凹陷、

扭曲,刺目的火星泼洒了一地。

然后。

一切都静止了。

“……”

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

蛇岐八家的众人,齐齐愣住了。

画面,在这震耳欲聋的音爆中死死定格。

犬山贺的身影,出现在了路明非的近前。

老人保持着拔刀斩的绝杀姿态,那柄锋利无匹的名刀带着切开空间的势头,悍然劈下。

但是,斩不下去了。

架住那柄名刀的,是只脱鞘了半寸的墨剑剑格。

路明非甚至没有后退半步,甚至连插在黑袍口袋里的左手都没有拿出来。

少年单手提着沉重无光的墨剑,施施然。

就那么随意地一格。

稳稳地,挡下了这惊艳绝伦的七阶刹那。

“滴答,滴答。”

鲜血砸在钢铁地板上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犬山贺那双握刀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虎口已然崩裂。

殷红的鲜血顺着刀柄,一滴滴地砸落在地。

“....”

犬山贺握刀的双手在剧烈颤抖,虎口已然被那股蛮不讲理的反震怪力生生崩裂,鲜血淋漓。

老人的眼底闪过了真正的骇然与不可置信。

他引以为傲的七阶刹那。

他那足以斩断子弹、切割音障的樱国第一快刀。

被挡下了。

不是用同样的神速去躲避,也不是用时间零去减缓。

而是就这么漫不经心地、生硬地,用纯粹的洞察与令人绝望的体魄,正面格住了!

死寂。

让人窒息的死寂在走廊内蔓延。

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中。

路明非微微垂下眼帘。

少年看着近在咫尺、双手染血的老人,眼底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只有七阶吗?”

他轻声叹了口气。

路明非单手压着墨剑,微微皱眉评价道,

“这般不够快的刀。”

“杀不掉昂热校长,也是意料之中啊。”

犬山贺怔在原地。

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单手插兜的黑袍少年。

眼角的肌肉剧烈抽搐,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极致的屈辱与震撼交织在心头。

路明非却随手一推剑格。

“砰。”

一股蛮不讲理的暗劲顺着刀身反震,直接将这位樱国第一快刀震得踉跄退后了半步。

“这种事情,和年纪或者血统关系有关。”

“以前,某些人也是这么和我说过的。”

少年微微偏头,眼底清澈,

“但是大叔。”

“你这辈子,一定还有很多很多放不下的事吧?”

犬山贺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眸里闪过几分错愕。

“执念这种东西。”

“能让你的刀变慢,自然也能让它变快。”

“....”

犬山贺看着自己那双虎口崩裂、鲜血淋漓的手,与手中的刀。

老人眼底的光芒明灭不定,若有所思。

“少在这大放厥词!”

一声怒喝撕裂了短暂的死寂。

“唰——!”

森寒的刀光犹如匹练,从侧方的阴影中悍然斩出。

源稚生终于动了。

黑色的和服在走廊中拉出一道残影,蜘蛛切带起凄厉的风啸,直劈路明非的侧颈。

“路明非!”

这位樱国分部的局长、蛇岐八家的少主,眼底的黄金瞳犹如燃烧的日轮。

“你们龙渊阁和卡塞尔,忽然在这个时候不请自来,到底想做什么?!”

刀锋瞬息而至。

但路明非,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当——!!!”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爆鸣。

气浪翻滚。

一柄雪白如龙鳞的唐刀,毫无征兆地横插而入,死死地架住了蜘蛛切的刀锋。

楚子航。

黑衣青年双手握刀,挡在路明非身侧。

青黑色的鳞片若隐若现,淡金色的眸子里跳动着绯红的流火,平静地注视着近在咫尺的源稚生。

源稚生眼瞳骤缩。

好重的力道!

他可是皇级混血种,是蛇岐八家百年难得一遇的天照命。他的骨骼密度与肌肉力量,根本不是普通混血种能够抗衡的。

可眼前这个叫楚子航的年轻人,居然硬生生地架住了他的斩击,甚至刀锋上反压过来的力量,让他感到了一丝势均力敌的战栗。

这个楚子航,竟然强到了这种地步?

那路明非……

又该是何等恐怖的怪物?

“想做什么吗?”

“不觉得这是很哲学的发问吗?”路明非淡淡道。

源稚生:“....”

“所以这种事情啊。”

路明非叹了口气,看着他,

“我不也正在寻找答案吗?”

“……”

源稚生咬了咬牙。

“师兄。”

路明非打了个哈欠,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走吧,继续往前做客了,人家家里地方大,慢慢逛。”

“嗯。”

楚子航应了一声。

手腕猛地一震,唐刀荡开蜘蛛切。

“锵。”

雪白唐刀利落归鞘。楚子航转过身,大步跟上了路明非的步伐。

恺撒与芬格尔也回身跟上。

路明非一边走,一边背对着众人挥了挥手。

“身为客人,不给主人家添麻烦是很正常的事。”

“我等自会游览。”

黑袍在阴暗的走廊中翻卷,

“诸位东道主,就不必再送了。”

话音落下。

少年右手探出,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铮——!”

一声清越至极的高亢剑吟,在逼仄的钢铁通道内轰然炸响。

路明非随手拔剑。

没有开启极速,也没有压迫的龙威。

【言灵·琉璃梵城】。

半透明的澄澈光幕在虚空中轰然展开。

紧接着,光幕寸寸碎裂!

成百上千道犹如实质的华光剑气,带着摧枯拉朽的狂暴势头,犹如一场盛大的剑刃风暴,向着后方的蛇岐八家众人铺天盖地地席卷而去!

“保护大家长!”

樱厉喝一声。

少女双臂猛振,黑色和服大袖翻飞。

【言灵·阴流!】

“嗖嗖嗖!”

数十道凄厉的暗器寒芒如暴雨般射出。

但在那万千华光剑气面前,暗器的数量犹如蚍蜉撼树。刚一接触,便被剑刃风暴绞得粉碎。

“退!”

风魔小太郎怒喝。

【言灵·阴流!】

他指间夹着特制的烟雾弹与手里剑,试图封挡这恐怖的剑气狂潮。

“轰——!!!”

剑气与烟幕轰然相撞,气浪炸开。

锋锐的流光生生撕裂了防线。

源稚生大步踏前,一把揽住樱的腰将她护在身后。

蜘蛛切在身前舞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幕,伴随着刺目的火星,硬生生挡下了几道致命的流光剑气。

整个检修通道剧烈震颤,仿佛随时会崩塌。

良久。

风暴平息。

浓重的烟雾与碎裂的合金残骸在走廊内弥漫。

橘政宗与源稚生拨开烟尘,抬起头,望向前方。

原本逼仄的通道已经被剑气绞得面目全非,两侧的合金墙壁上布满了深不见底的恐怖剑痕。

而通道的尽头。

空空如也。

哪里还有那四个年轻人的影子。

黑袍少年,连同他的同伴,早就在这短暂的阻击中彻底消失了踪影。

就像是融入了这栋大厦的阴影之中。

橘政宗站在满地狼藉中。

向来和蔼温和的神色,此时隐而怒发,

“传令。”

老人声色冷酷得犹如西伯利亚的坚冰,

“让辉夜姬全面封锁大厦,全功率搜查大厦内所有盲区,找出他们的位置。”

他转过头,看向源稚生。

“向卡塞尔本部和龙渊阁发出质询!问问他们,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下令执行局,通传蛇岐八家。”

“守卫源氏重工,乃至蛇岐八家全境!”

“不惜一切代价,抓拿路明非!”

...

源稚生站在满地狼藉中,眉头紧锁,按在蜘蛛切上的手指骨节泛白。

“大家长。”

他看着通道深处,声色低沉。

“那绘梨衣……”

大厦已经被全面封锁。

以路明非等人的恐怖实力,一旦在源氏重工内部肆无忌惮地大开杀戒,身在最严密楼层的上杉家主,势必会不可避免地暴露在危险之中。

更何况,那个黑袍少年在醒神寺中,就已经指名道姓地放出了狂言。

要亲自寻她一寻。

橘政宗转过身,看着残破扭曲的钢铁走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先别惊扰她。”

老人揉了揉眉心,原本沉稳的声音里透出几分无奈的疲惫。

“吩咐医疗组和内卫,即刻进驻,做好最严密的防护准备。”

他顿了顿。

“但如果,真的到了逼不得已的地步……”

橘政宗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冷芒,语气变得肃杀。

“说不准,只能让她在毁灭神葬所与猛鬼众之前,先在这里出手了。”

“……”

源稚生浑身微微一震。

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度压抑的痛苦与不忍。

但他终究没有反驳,只是微微垂下眼帘。

源稚生不语。

让绘梨衣出手,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那是蛇岐八家的终极兵器,是极其不稳定、随时会崩坏的核弹。一旦她拔刀,不仅是路明非,整座源氏重工甚至小半个新宿,都可能化作寸草不生的修罗场。

逼仄的走廊里,安静得出奇。

橘政宗回过眸,看着自己这个最骄傲的养子。

老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浮现出浓浓的自责与苦涩。

“老爹……很没用吧?”

他自嘲地笑了笑,声音在这破败的钢铁废墟中显得格外沧桑。

“让那样几个异国的年轻人,在我们自己的家里如此肆无忌惮,践踏家族的尊严。”

“我这个大家长,却拿不出什么好法子,能安稳地护住你们。”

源稚生猛地抬起头。

“并非如此。”

黑衣青年看着眼前的老人,声音干涩,却斩钉截铁。

“老爹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是我等身为家臣与子嗣,无能。”

橘政宗摇了摇头。

他走上前,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拍了拍源稚生的肩膀。

“稚生啊。”

老人看着他,语重心长。

“我知晓,你应该不止一次地想过。不希望她过上如今这般,只能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安全室里、被当作一件兵器来使用的生活。”

“你想带她去外面的世界看看,想让她像个普通的女孩一样,去逛街,去游乐园,去阳光下走一走。”

源稚生眼瞳微缩,握着刀柄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可是……”

橘政宗叹息着,目光穿透了这幽暗的走廊,仿佛看向了蛇岐八家千百年来那条血淋淋的历史长河。

“很多事,从许久许久以前,便已是身不由己。”

“生来的血统,从来都不由我们自己掌控。”

老人声音低沉。

“她生来便握着那般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连她自己都无法控制。这便是她的命数。”

“力量如此。命运,或许也是如此。”

源稚生低着头,一言不发。

青年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但那无形的重压,却仿佛要将这柄举世无双的宝刀生生折断。

“如今,那几个异国人杀上门来,逼着我们出刀,是一次。”

橘政宗的语气变得沉重而悲凉,

“将来的神葬所之行,直面那古老的噩梦,又是一次。”

“或许往后……还会面临更多不得不让她、让你拔刀的绝境。”

老人收回手。

转身,面向那满地狼藉的黑暗。

那本该佝偻的背影,在这一刻竟透出一股视死如归的凛然。

“但你们的未来,绝不该是如此的。”

橘政宗一字一顿,声音犹如铁石相击。

“所以,老爹我。”

“希望在我死之前,由同样命不由己的我,燃以这具残躯最后的烛火。”

“为你们,肃清往后的所有阴霾与晦影。”

他微微侧目,余光瞥向路明非等人消失的通风管道深处,眼底的浑浊尽数化作冰冷的杀机。

“猛鬼众如此,蛇岐八家世代被诅咒的命运如此。”

“其他的……”

“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