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雪笼邽城

雪下得愈发密了,起初还是零星飘飞的雪沫子,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成了漫天遍野的雪绒,像天地间垂落的白纱,将整个上邽城笼罩得严严实实。

城门楼檐下悬着的「葛灯笼」,透出昏黄柔和的光,不算强烈,却恰好照亮了楼下的石阶。

灯光穿破雪幕,能清晰看见密密的雪花簌簌下坠,落在石阶上,转瞬便积起一层白,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城门楼内暖意融融,杨灿解下身上那件墨色织金大氅,随手丢给身侧待命的侍卫。

他转过身,对着潘小晚,以及身旁两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肃手相让:「两位先生,潘门主,请坐。」

侍卫奉上茶来,杨灿笑道:「两位先生洞彻天机,果然如你们所言,这场大雪如期而至了。」

这两位老者,是天象署中造诣最深的两位巫门学究,一辈子浸淫在星象、天气的观测与研究中,性子执拗又纯粹,眼里只有日月星辰与风雨云雪。

只是他们所学,即便是在巫门内部也属於偏门中的偏门,冷门到几乎无人问津,更别提被人这般郑重相待了。

杨灿不仅特意为他们修建了天象署,让他们设馆专研,还允许他们广收弟子、传承学问,这份知遇之恩,早已刻在两位老者心底。

如今他们毕生所学,竟能为解上邽之围出一份力,两位老者难掩心中得意,眼角眉梢都藏着笑意,却又碍於身份,不得不端出几分淡泊谦逊的模样。

老者对杨灿拱手道:「总戎谬赞了,我等不过是依着祖上传下的记载,略窥皮毛罢了,当不得「洞彻天机」四字。」

潘小晚坐在一旁,看着两位师叔明明喜上眉梢,却还要故作淡然的样子,忍不住抿嘴轻笑。

她今日的打扮,活脱脱一副豪门少奶奶的模样:昭君暖套儿覆在额间,脖项间围着一圈蓬松的红狐风领,衬得那张俏脸愈发白皙娇媚,动人至极。

这身价值千金的行头,是索醉骨送她的。

自从潘小晚出手相助,元澈那孩子的腿疾日渐好转,如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只需再调养大半年,便能基本痊癒。

在索醉骨心中,潘小晚便是她的活菩萨,这般寒冬腊月,送一套御寒的衣袍,於她而言,不过是一点小小心意。

左侧那位老者捻着山羊胡须,清了清嗓子,缓缓回应杨灿的问话。

「杨总戎所询雪後气温之事,老夫倒还真是略有心得。

这大雪之下,天气反倒和缓,可待大雪停歇的次日,气温便会陡降。

等雪停两至三日,便是这冬日里最冷到极致的时候。」

杨灿今日找两位老者,便是为了确认雪後的气候变化。

楼外的雪还在不停地下,城头聚风之处,积雪早已盈尺。

这般大雪,待停歇之时,整座城池怕是要被白雪覆盖。

但,这场大雪之後,气候如何变化,杨灿还得和两位天象署的老学究再确认一下。

杨灿既然以天气为武器,那就得把握得越精准越好。

其实这两位老巫,直到此刻也不明白其中的原理,为何大雪纷飞时,天气反而会温暖一些?为何雪後次日便会骤冷,两三日更是冷到极致?

他们不懂什麽冷暖原理,但是他们师徒传承,代代记录无数次天色变化的规律,凭着这些积累,便能精准预判天气。

他们可以断定,此刻虽大雪繁密,风轻而柔,甚至能踏雪赏景,可明晨雪停之後,即便没有风,那寒意也足以「呛鼻子」。

刚从温暖的房中出来时,能冻得人连呼吸都一下子刺痛起来;而在雪後两三日内,气温更是会急剧下降,冷到骨髓里。

这个时代,没有衡量气温的刻度,他们说不出具体能降多少度,只能用「骤冷」「剧降」「寒冷彻骨」这般含糊的言语来形容。

可杨灿知道啊,一场大雪、一场暴雨,都有可能让气温产生十度以上的巨大落差。

如今天气本就极寒,若是两三日後持续降上十度甚至更多——

一想到这里,杨灿眼底便闪过一丝亮色,心情也愈发畅快。

他又与两位老者闲谈了许久,细细问询了後续一段时间的气候变化预测,随後欣然擡手,吩咐一旁侍立的「掌书记」。

「传我命令,着府仓曹即刻调拨木炭一千八百斤、柴薪六百束,送往天象署,供各位先生与弟子取暖。

另,为每位先生准备绵袍二领、麻履两双,弟子减半,三日之内,务必拨付到位,不得有误。」

两位老者闻言,又惊又喜,连忙起身再次拱手行礼,满面感激:「多谢杨总戎体恤!我等定当尽心观测天象,不负总戎所托!」

潘小晚这时也缓缓起身,戴上暖套,拢了拢皮裘的领口,笑盈盈地说道:「两位师叔年事已高,雪大路滑,我送他们回天象署。」

一行人正要往外走,杨灿却忽然叫住了她:「潘门主请留步。」

潘小晚脚步一顿,转身看向他,杨灿一本正经地道:「杨某还有事与潘门主商量,两位长者这边,我会派人送回的。」

杨灿略一示意,便有侍卫上前,潘小晚不放心地叮嘱道:「小心扶着二位长者,仔细脚下积雪,莫要摔了。」

侍卫连忙应声,一左一右搀扶着两位老者,缓缓走出城门楼。

城门楼内,一时间只剩下杨灿与潘小晚二人。

潘小晚擡手,重新掀开昭君暖套,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地睨着杨灿,眉眼间一片冶艳灵动。

「不知杨总戎留我,有何事务相商?」

杨灿上前,柔声道:「这麽大的雪,你还回去做什麽,不如留下。」

潘小晚听了,脸颊微微一红,下意识地背起双手,捂住了身後,嗔怪地瞪了杨灿一眼。

「我就知道,你没想好事!大战在即,你不好好养精蓄锐,净想些乱七八糟的!」

杨灿笑得更加恣意了,上前一步,说道:「不急不急,两位先生方才说了,雪後两三日,才是最冷的时候,这一两日内,我是不会出兵的。」

潘小晚眼珠一转,板起俏脸道:「那也不关我的事,我走了。」

说罢,她傲娇地转过身,便向城门楼外走去。

杨灿见状,轻咳一声,故意拖长了语调,自语道:「唉,本想与潘门主仔细商议一下簉室之礼呢,看来,是我心急了。」

潘小晚的脚步蓦然顿住,猛地转过身,一双杏眼瞪着杨灿,脸颊上的红晕愈浓,连耳根子都红了。

她顿了顿足,娇嗔道:「你就知道用这事儿拿捏我。那四枝梅个个都想巴结你呢,你若想,去找她们啊,为何偏要难为我?」

杨灿似笑非笑,目光下落,似揶揄,似赞赏,道:「她们哪有潘门主这般本领,身怀灭世大磨,威力无穷。」

潘小晚脸上红晕更甚,忽然向前一扑,恶狠狠道:「我咬死你算了!」

城楼内的嬉闹声,被窗外的风雪声轻轻掩盖,暖意与暖昧,在这漫天大雪中,悄悄蔓延开来。

与城门楼内的暖意不同,城外慕容楼的军营中,却是一片人心惶惶。

暴雪来临的那一刻,慕容楼的心便乱了,只是雪初下时,天气反倒比平日里温暖几分,稍稍冲淡了他心中的危机感。

他虽不懂雪後两三日会是最冷的时刻,却也清楚,这场大雪,只会让他本就艰难的补给,变得更加艰难。

原本,从後方运来的给养就断断续续,时常被杨灿的陇骑劫掠,如今大雪封路,道路泥泞难行,补给运输只会更加困难。

——

而且,大雪过後,若是想要撤退,士兵们在积雪中行动迟缓,消耗也会倍增。

他原本估算的七日预留之粮,在这般困境下,恐怕撑不了那麽久————

一念及此,慕容楼心中愈发不安,整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天刚蒙蒙亮,雪还未停,可初雪时的暖意早已消散无踪,风也大了起来,呼啸着刮过军营,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人脸上,像刀子割着一般疼。

慕容楼裹着一件厚厚的狐皮裘,外面又披了一件宽大的锦缎大,领口和袖口都束得紧紧的,依旧挡不住刺骨的寒风。

他带着几名护卫,深一脚浅一脚地巡视在军营中,每走一步,积雪都没过脚踝,深的地方甚至没过小腿,格外费力。

营地里,各级官佐正把士兵们从帐篷里驱赶出来,命令他们清理营中的积雪。

清晨的气温骤降,可这些士兵们的衣袍大多单薄得可怜,有的甚至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夹袍,冻得瑟瑟发抖,连握工具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这个时代,棉花虽已从西域传入,在河陇一带有少量种植,却并未普及。

高昌一带虽有将棉花纺织成白叠布的技术,可技术简陋低效,产量极低。

而更简单也更普遍的用法,用棉花制作冬衣、棉被,却因为这个时代尚未发明弹棉花的方法,而难以推行。

因为带籽的、未弹的棉花,若是直接塞进衣袍或被褥中,很快就会结块成团,变得又硬又沉。

这种棉衣保暖性极差,穿不了多久,就会变成硬邦邦的一团,反倒越穿越冷,只能频繁拆开,撕成碎絮後重新进行填塞。

杨灿也不懂如何将棉花纺织成布,高昌国将白叠布的纺织技术当作绝对机密,以此牟取暴利,就像他对糖霜制作技术保密一样。

但,杨灿知道如何弹棉花啊。

虽然他是个城里小孩,可他看过电影「巧奔妙逃」,里边魏宗万那段《弹棉花》的情节,他可是记忆犹新。

那弹棉弓构造简单,看一眼就懂了,制作起来也并不难。

所以,这种在未来,注定要成为一种重要战略物资的农作物,在八庄四牧已经开始种植了。

杨灿推动种植这种农作物,一开始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制作御寒的衣服,而是他的天水工坊,随着工业开发,必然需要大量的棉花。

但是棉花既然已经有了,要把它转化为制作棉衣棉被的原料,当然更容易。

可城外慕容楼的军队,御寒方式却简陋得可怜。军中高级将领尚可穿着厚实的皮裘抵御严寒,普通士兵的御寒条件就差了。

用柴禾生火取暖,依靠帐篷遮挡寒风,保证热食暖饮,这些他们都做不到。

因为要生火取暖,吃热食暖饮,需要燃料。

可他们驻紮在上邽城下一马平川之地,杨灿早已实行坚壁清野之策,方圆数里之内,哪里有足够的燃料?

能勉强满足将士们烧饭的需求,已经极为艰难,想要时常生火取暖,简直是奢望。

而那些帐篷,搭建在一马平川之地,无山无岭遮挡,狂风可以毫无阻碍地肆虐而过。

那些帐篷若不生火时,简直比帐外有阳光时还要冷。

至於御寒的冬衣,也是严重不足。

因为补给线过长,运输不便,再加上陇骑的频繁劫掠,重队的重点只能放在粮食运输上,粮食是将士们的命根子,是活下去的第一需求。

如此一来,冬衣的运输便被搁置在一旁,远远跟不上军中需求。

如今,军中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士兵,能拥有一件粗毡制成的衣物,勉强挡风御寒。

其余的士兵,只能穿着单薄的衣袍,顶多套一件用芦花填充的夹袍御寒。

慕容楼在营地里巡视了一圈,看着士兵们冻得瑟瑟发抖、面色青紫的模样,看着营中积雪遍地、萧瑟破败的景象,脸色愈发阴沉。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不等杨灿出兵,他的军队,恐怕就要先被严寒和饥饿拖垮了。

回到自己的大帐,慕容楼心神不宁,如果天气继续寒冷下去,後果————

可是随着严寒来临,天气必然要一天天更冷下去啊。

慕容楼终於下定了决心,沉声吩咐道:「立刻派人前往邦山,问一问慕容彦,攻克邽山仓还有无希望,需要多长时间!」

形势所迫,他必须得尽快做出是否撤退的决定了。

原本从上邦城到凤凰山,快马加鞭,不过一个时辰的路程。

可如今大雪封路,道路难行,派去的信使,足足走了两个半时辰,才抵达凤凰山下的鸡鹅山。

此时,他们早已浑身是雪,眉梢眼角都结满了霜花,疲惫不堪,身子冻得僵硬。

鸡鹅山的留守士兵见来人是慕容楼大营的亲兵,连忙上前将他们搀进营房。

与上邽城下慕容楼的军营不同,这里却是暖意融融,四下里长着许多果树,他们当然不愁没有取暖的柴薪。

留守士兵问明来人的用意後,连忙说道:「几位稍等,我家将军正率军攻山,我们马上派人上山通报,诸位先喝些热水,暖暖身子。」

亲卫们无奈,只得在山下等候,鸡鹅山的守营士兵,则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山上爬去。

此时,邽山上的大雪已经停了,山间的积雪最浅处有齐膝深,最深的地方,甚至能没过人的大腿,每走一步都格外费力。

慕容彦站在一处关隘前,手中握着利剑,目光灼灼地望着前方。

从这里,已经能清晰地看到远处凤凰山庄的庄门了。

只要再攻下眼前这两处隘口,他就能挥师进入凤凰山庄。

一想到这里,慕容彦心中的激动便难以抑制,浑身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不顾山间积雪深厚、行动艰难,高高举起利剑,厉声吼道:「都给我冲!

谁要是敢後退一步,军法处置!」

他的声音嘶哑中带着亢奋:「杀进凤凰山庄,所有财帛女子,本将军任由你们享用!谁第一个冲进去,赏黄金百两!」

一听这话,那些原本疲惫不堪的士兵顿时大喜过望。

他们早就听说,这凤凰山庄已经做了数十年的於阀府邸,山庄里定然藏着无数值钱的物件。

还有山庄里那些丫鬟使女,贵人用的使女侍婢,那也个个都是绝色啊。

一时间,士兵们心中的寒意与疲惫,全都被贪婪与亢奋所取代。

他们原本在积雪中跋涉得步履蹒跚,身子被山风冻得僵硬,积雪灌进布鞋,双脚早已麻木。

可此刻,他们却像是被注入了无穷的斗志,嗷嗷叫着,再度向着隘口发起了猛攻。

前方的隘口处,病腿老辛亲自带人驻守着。

他蹲在一处雪窝子里,看着疯狂攀爬上来的慕容军,慢慢从袖筒中抽出手来,握住了面前的硬弓,脸上没有丝毫惊慌。

无论是他,还是山庄的侍卫,都无一人惊慌,因为他们还有退路,大不了便撤往邽山仓,心中有底气,又怎会恐惧。

苏瞳身着轻便的半身甲,蹲在一旁的雪窝子里,目光悄悄落在老辛身上,越看越是满意。

这老男人,长得精瘦,像个皮猴儿,比起於醒龙的儒雅斯文、杨涵的魁梧雄壮,实在没什麽出众之处。

她之所以愿意委身於老辛,不过是看中了他乃是杨总戎心腹侍卫统领的身份。

可直到前夜,二人成就夫妻之实,她才知道,这瘦皮猴儿似的老男人,居然那麽能折腾人,都快把她欺负死了。

这个男人,比於醒龙猛一万倍,比杨涵凶一百倍。

想到这里,苏瞳心中一甜,再看老辛时,眼底的嫌弃早已变成了含情脉脉,只觉得他哪哪儿都顺眼。

她轻轻拉了拉老辛的衣袖,柔声说道:「将军,刀枪无眼,你不要亲自上阵,守护山庄还需要你掌控全局呢。」

老辛头也没回,将箭搭在弦上,目光冷冷地望着下方动作迟缓的慕容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妨事。这场大雪一下,这最後两道关隘,将比前边十道关隘还要难攻数倍,他们杀不过来的!」

话音刚落,老辛松开弓弦,一枝箭矢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地射向一名冲在最前面的慕容军士兵。

随着他这一箭射出,埋伏在一个个雪窝子里的山庄侍卫,也纷纷松开弓弦,一支支箭矢划破雪幕,朝着攀爬仰攻的慕容军射去。

他们依仗着居高临下的有利地形,又常年训练,射击精准,每一支箭矢都朝着慕容军的要害射去。

而正在进攻的慕容军将士,本就因为大雪行动艰难,还要举着盾牌遮挡箭矢。

如此这般,极耗体力,初时他们还能勉强支撑,没多久便累得气喘吁吁,动作渐渐迟缓下来。

动作一缓,破绽便随之显现,中箭的慕容军士兵越来越多,有人倒在积雪中,发出凄厉的惨叫哀嚎,有的脚下一滑,从陡峭的隘口滑落,坠入下方的山谷,再也没有了动静。

与凤凰山庄前的惨烈厮杀不同,邦山仓这边,却是一派岁月静好的景象。

一场大雪过後,邽山仓山下的道路被厚厚的积雪封住,山上的守军顿时松了口气,慕容军想要从邦山仓脚下攻上山来的话,难如登天。

邽山第三仓的一处屋舍前,墙角长着几株山梅,枝干粗茁道劲,细枝斜逸而出,枝头缀满了娇艳的梅花,格外清丽。

花枝和花苞上,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雪沫子,沃沃白雪衬着娇艳的梅花,冰清玉洁。

屋舍内,暖意融融,与屋外的冰天雪地如同两个世界。

这屋舍之下,藏着一处温泉眼,房子便是特意盖在温泉眼之上的。

温泉水汩汩而出,蓄成了一池温热的泉水,溢出的泉水,顺着屋角凿出的泄水孔流出石屋,蜿蜒下山,在寒风中渐渐冻结成一条长长的冰蛇,缠绕在山间。

温泉池中,崔临照全身浸在温热的泉水中,微阖双目,枕着一块垫在岩石上的大毛巾,神色淡然而安详。

丝丝缕缕的热力透过肌肤,缓缓渗入她的体内,整个人都似被温水融化了一般,酥酥融融。

她的肌肤莹莹如冰,被温泉水一泡,泛起一层诱人的艳红色,玉色流红。

在水波与雾气的映衬下,这玉人宛如姑射仙子临凡,霞映瑶池,说不出的动人。

自从慕容军围困上邦城,她便与上邦城那边失去了联系。双方无法及时通报消息、协同决策,可想要钓住慕容楼这条大鱼,又需要极为默契的配合与精准的决策。

她需要更准确地判断当下的形势,了解杨灿的需求,适时做出正确反应,为杨灿的大反攻创造更好的条件。

昨夜一场大雪,清晨起来,崔临照便立刻巡视了山间的雪情,再结合她之前派斥候探查来的消息:慕容彦的存粮数量、以及攻打凤凰山庄的进度,此时想着,心中便渐渐有了决断。

其实这时候,已经具备发动反攻的条件了。但是她清楚,这还不是最好的时机,如果能够再多拖两天,显然效果更佳,慕容军的士气与战斗力,将会进一步瓦解。

到那时,杨灿再发动反击,才能事半功倍,给予慕容军更加沉重的打击。

可慕容楼也不是傻子,这场大雪,对他本就脆弱的後勤补给来说,是一个致命的考验。

慕容楼只要还有一丝理智,就不会冒着形势彻底扭转的风险,一直死守在上邽城下,除非————

崔临照闭目沉思着,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直到她的额头被温泉水泡出了细密的汗珠,崔临照这才出浴。

一旁等候的侍女连忙上前侍候,这些侍女也是齐墨中人,一直跟在崔临照身边的。

身为青州崔氏的贵女,崔临照的饮食起居,处处透着一种古老贵族的优雅与讲究。

即便如今身处山居,条件简陋一些,侍女也依旧利用现有条件,尽可能地保留了贵女出浴的流程和规矩。

温泉池旁,早已铺好了一张柔软的蒯席,侍女用温水细细冲净崔临照的双足,再引她踏上旁边一张软绵的蒲蓆。

拭抹上身、下身及私密之处,各有不同的细软绢巾,侍女小心翼翼地用按吸的方式拭去她周身水汽,动作轻柔而舒缓。

待拭净了身体,侍女便为她披上一件宽松的素色绢质浴衣,崔临照裹着浴衣,走到软榻边坐下,侍女又为她端来一盏温热的桂圆姜枣汤。

浴後进饮是《礼记》中明确记载的定制,崔临照的饮食起居自然保留了这种古老的贵族传统。

崔临照小口慢饮着姜枣汤,随手翻着身旁的书卷,消磨时光。

崔临照在这凤凰山上,依旧过得惬意而优雅,与那山道上的慕容军处境一比,简直如同云泥。

又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辰,身上的汗意尽消,崔临照这才示意侍女为她更衣。

天气寒冷,此处又非暖阁,那些繁琐的皮肤养护步骤便暂且省了。

侍女先为她换上软绢亵衣与绵绸中衣,再添一件狐绒夹层袍,衬着轻柔的羊羔裘里子,暖意十足。

最後,侍女又为她罩上一件集沙狐腹下之皮制成的斗篷,围上蓬松的狐尾风领,戴上精致的卧兔儿暖套,足蹬一双柔软的鹿皮软靴,这才姗姗走出泉屋。

泉屋外,程大宽早已垂手等候在那里,一身戎装,身姿挺拔,见崔临照出来,程大宽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把凤凰山庄那边情形禀报了一番。

「夫子,辛将军那边派人传来消息,慕容彦所部,已攻至山庄前最後两道隘口。

不过有大雪相助,隘口防御坚不可摧。辛将军说,请夫子放心,慕容彦绝对无法踏入凤凰山庄半步。」

崔临照莞尔一笑,目光投向凤凰山庄的方向,缓缓说道:「根据我们之前派斥候探查得到的消息,慕容彦在鸡鹅山的存粮,大概还够七天支用。

听起来,暂时还没有断粮之虞,可撤退也需要粮食支撑,再加上大雪封路,补给断绝,若是攻山无望,慕容军只怕马上就要仓皇逃窜了。」

她顿了顿,自光又转向更远处的上邦城方向:「能多拖一日,待杨总戎发动反攻之时,就能多一分胜算,多一分杀伤,也能少死一些将士。」

崔临照略一沉吟,便对程大宽道:「程将军,你立刻派人前往凤凰山庄,告诉辛将军:

我要他逐步退却,让出凤凰山庄。府中的财帛粮食,都要给慕容军留下一些,就当是————略尽地主之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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