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凛冬已至

鹅毛大雪整整肆虐了一夜,天还未破晓,呼啸的北风便凛冽起来。

风一起,便像无数柄冰冷的刀刃撒下来,刮得天地间一片萧瑟。

四下里尽是茫茫苍白一色,连卷地的北风都裹着细密的冰碴,落在人脸上,便是一阵阵细密的疼意。

慕容阀的军营距城二里,紮在一片开阔的空地上。

往日里旌旗猎猎、肃杀逼人的营垒,此刻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颓败与死寂。

帐篷顶上积着半尺厚的雪,帐与帐之间的通道早已被白雪填平。

营中少见人影走动,寂静得仿佛一座被世人遗弃的空寨,唯有偶尔传来的牲畜嘶鸣,打破这无边的沉寂。

圈马的围栏里,不少战马、驮马和牛骡早已被冻伤,负责照看牲畜的士兵并非没有想到要应对酷寒对牲畜的侵袭,可他们自身都难保了,又能有什麽办法?

士兵们全都挤在帐篷里,相互依偎着取暖,可即便如此,还是有很多人被冻伤。

他们手上布满了皲裂的血口子,渗着淡淡的血丝,双脚冻得麻木僵硬,几乎失去了知觉。

这还不是他们最难受的时候。一旦起身行动,或是日後天气转暖,冻伤的地方便会奇痒钻心、肿痛难忍,那才是真正的煎熬。

天气转寒的时日尚短,营中暂未出现冻毙之人,却有不少士兵染上了风寒。

同帐的夥伴见状,即便身子僵硬迟滞,也会兴冲冲地跑出营帐,只为替同伴去找军郎中开药。

倒不是全然出於情谊,更重要的是,为风寒的战士煮药,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升火,让帐中多添几分热乎气。

营中的取暖柴薪早已所剩无几,还要优先保障煮饭之用,各帐早已严禁私自升火取暖,唯有煮药生火,理由正当,无法拒绝。

攻城?已经不可能了。

慕容楼一面下令,命人远赴更远的地方搜寻柴薪,砍伐偏远山林的树木、拆毁远处的屋舍,可那最近的地方,也有二十多里路程。

在这大雪过膝、寒风如刀的天气里,恐怕一天的时间,派出的士兵都无法拖着木头来一个往返。

营中虽仍勉强维持着警戒与巡营,可无论是站岗的士兵,还是巡逻的队伍,都是把长枪搂在怀里的。

刀柄与枪杆冻得像冰坨一般,双手根本握不了太久。

士兵们穿着单薄的衣衫,有人甚至顾不上军容,把夜里裹身的粗毡用草绳胡乱捆在身上,搂着枪、缩着脖子,麻木而机械地挪动脚步,宛如一群失去魂魄的行屍走肉。

帅帐之内,慕容楼与两名心腹将领围坐在一盆炭火旁。

即便炭火燃得正旺,也难以驱散帐内的寒意。

他凑得离炭火极近,脑门被烤得生疼,後颈却被钻进来的寒风冻得发麻。

他不能再等了,这鬼天气,今天风会停吗?明天能回暖一些吗?他心里没底。

原本为安全撤退,他特意制定了七日存粮的警戒线,可眼下这积雪封路的路况,恐怕他根本无法在存粮耗尽之前,完成全军的安全撤退。

最後一两天,断粮怕是十有八九会出现的事。

不过,或许可以节省着用,眼下攻城已然无望,士兵们不用吃得太饱,能维持体力便好。

慕容楼正胡思乱想着,军需官便一脸苦大仇深地掀帘走了进来,眉宇间满是焦灼。

慕容楼急忙问道:「怎麽样?粮草所剩几何?营中人马,冻伤多少?」

军需官躬身回话,语气里满是忧心:「回将军,存粮尚可供全军将士食用七日,最多撑到八日。

营中将士,已有三成受了不同程度的冻伤,如今对柴薪的控制发放,将士们多有怨言。至於牲畜受损情况————」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还在统计中。照看牲畜的士兵大多也受了冻伤,行动迟缓,统计起来颇为费力。

不过,咱们的牲口圈太过简陋,毫无防风御寒之力,牲畜冻伤的极多,甚至————有些孱弱的,已经冻毙了。」

慕容楼微微侧身,将膝盖从炭火旁挪开了些,他已然嗅到了布料烤糊的焦味,膝盖处烫得发疼,可腰背依旧冷得刺骨。即便他的帅帐,防风效果也算不上有多好。

慕容阀本欲遵循「速战速决」的战略,趁於阀秋收之际奇袭深入,夺城掠寨,实现「占城歇冬」的目标。

前期计划推进得极为顺利,甚至在这场大雪来临之前,他都坚信,胜利唾手可得。

慕容家早已算定,於桓虎绝不会为了上邽城那个两岁的小阀主,拼光自己的家底,最终必然会选择与慕容家合作。

他们也算定,借着於桓虎的暗中配合,趁着小阀主刚上位、威望不足,再拿下几座小城,并非难事。

正是基於这份算计,慕容阀敲定了今冬的作战计划:占城歇冬,明春再继续开战,力争在明年夏末之前,彻底吞并於阀。

可他们没有想到,战争的推进,远比他们预料的还要顺利。

这一路打过来,简直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就连略阳、武山两座大城,也轻易到手了。

如此一来,他只需挥军至上邽城下,做做攻城的样子,便能为於桓虎公开投诚制造条件。

即便打不下上邽,有了於桓虎的投诚,他也能软硬兼施,迫使冀城、成纪两城也归降於他。

到那时,上邽便成了一座孤城,再也无力回天,慕容阀甚至能在明年春季,就提前完成吞并於阀全境的战略。

这样的进军速度,足以打出慕容阀的威望,促使那些观望中的大小势力迅速倒向自己。

尤其是对索阀、独孤阀,更能形成巨大的震慑。他们不会想到,於阀竟糜烂到这般地步,败得如此之速。

慕容阀的闪电攻势,会让索阀根本来不及给予於阀实质性的支持。

原本与慕容阀关系密切的独孤阀,面对慕容阀如此强大的武力展现,再加上帝後世婚的诱惑,必会抢着与慕容氏结盟。

这一系列的诱惑,让他终究是冒进了。

如今粮草匮乏,给养不足,士兵冻伤无数,再不退兵,恐怕会全军覆没。

不能————再等了。

慕容楼猛地站起身,沉声问道:「去凤凰山探讯的人,还未送回消息?」

一名将领连忙回话:「回将军,大雪封路,道路难行,不过依着路程推算,今日理应能送回消息。」

「不等了!」

慕容楼沉声道:「全军立即着手准备撤退,今夜便拔营退兵。

传我命令,通知各部将领,立刻来我大帐,商讨交替撤退的部署。」

一名将领面露迟疑,拱手劝道:「楼将军,凤凰山那边尚未有消息。

於桓虎此刻想必已公开投诚,消息传来後,必能沉重打击於阀的军心士气,我们是不是再等一等?」

「等不得!」

慕容楼语气坚决,他心中也不舍战果,但他很清醒:「打仗,不能靠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做决策。眼下情形,已然刻不容缓。」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下令道:「该是壮士断腕的时候了。我们退回略阳城,依托略阳的城防,建立冬季防御,再作打算。」

说罢,他转向军需官,沉声吩咐道:「将所有冻伤的将士集中看护,这样既能统一照料,也能节省薪炭。

另外,传我命令,即日起,粮草实行定量分配,务必省着用,直到————我们退回略阳I

「,代来城,是於阀孤悬於外的一座边塞重镇,与於阀其他大城群相距甚远。

其他大城皆坐落於天水盆地,彼此间距不远,唯有代来城,依托地势,孤零零地矗立在边境,是抵御外敌的一座重要屏障。

此刻,从代来城赶往略阳的道路上,一支粮队正艰难地跋涉在冰天雪地之中。

所谓的道路,早已被厚厚的积雪覆盖,放眼望去,尽是茫茫白雪,连一丝走兽的蹄印都看不见。

粮车在牛马的拖拽下,前行得极为缓慢,车轮深陷在积雪之中,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慕容阀并非没有预料到大雪对运输的影响,只不过这支粮队是在大雪来临之前便已上——

路的。

护粮的士兵此刻全部走在粮队最前面,用马蹄踏实路面,压出固定车道,以便後方的辐重车勉强前行,避免车轮空转下陷。

可即便如此,行进速度依旧慢得惊人。

更後方的运粮队伍,此刻已经更换了运输工具。

他们之中,有一些弃用了粮车,改用牲畜驮运。

驮运的粮食远不及车运之多,却也能勉强将一部分粮食送到目的地。

若是改用人力背运的话,恐怕等人赶到略阳时,背上的粮食也早被他们吃光了,那还送个屁?

另一些粮队,则换用了木爬型、雪橇之类的雪上滑行工具运输粮食。

在「班门」匠人的巧手打造下,这些爬型、雪橇的雪阻极小,滑行速度远超粮车,且雪橇造价远低於粮车。

可它也有一个致命的缺陷,那就是防护力严重不足。

首先,护粮队伍的人数本就不能太多,若是将大量兵马投入到护粮之中,一路人吃马嚼的,这粮还运得到?

护送人马不能太多,马车又换成了雪棍,一旦遭遇袭击,几乎注定会被成功袭击。

因为之前用粮车运输时,一旦遭遇袭击,士兵们便可以迅速利用粮车搭建起一座移动式的防御屏障。

他们以车厢为盾,在车後御敌。粮车既能充当掩体,也能充作拒马,防御效果尚可。

可爬型却是平底架,没有围挡,没有车厢,粮食露天堆放,仅用绳索綑紮,根本起不到任何掩体作用。

一旦遇袭,护粮的人马便会全部暴露在外,攻方可以肆无忌惮地发起攻击,守方却处处受制,毫无还手之力。

除此之外,爬型的单驾载重极小,要运送同等数量的粮食,所需的爬型数量是粮车的数倍之多。

爬犁太多,这支本就缺乏防护的粮队,队形也会变得极为分散。

这种情形下一旦遇袭,别说结阵防御了,就连缩小防御圈,他们都做不到。

面对慕容阀改变的运输方式,那位楚墨的骑将向於骁豹建议,把陇骑「化整为零」。

近两千名陇骑战士,分成了七支小队,一匹狼变成了七匹狼,打击、阻断粮道的效果,瞬间倍增。

他们只要看见是大车运粮,便放弃劫掠:但凡遇到动用牲畜、爬型、雪运输的,便突袭打劫。

慕容阀由此陷入了两难之中,大雪中用粮车运输,速度慢到令人发指,一天行军不足十里。

改用爬型、雪等轻便方式,又随时可能遭遇陇骑小队的袭掠,这损失积少成多,对慕容阀的财力、物力,造成了极其沉重的负担。

与慕容楼军营的惨状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上邦城中於阀的守军。

他们夜里居住在城下的藏兵洞里,那里墙壁厚重,头顶是坚固的城头,脚下是城墙的地基。

这种地方冬暖夏凉,即便不升火,也绝不会有刺骨的寒意。

走出藏兵洞巡弋城墙的士兵,装束也极为严实:内着粗麻短衫,袄裤夹层里絮满了芦花和旧麻碎絮。

他们外头套着双层粗布军褐,腰间用粗绳紧紧勒住,严防寒风灌入衣腹。

头上则用厚布缠巾,裹住耳朵和脖颈,只露出双眼视物;条件稍好的,还会在前胸、

後背、膝弯处,补一块老旧的碎羊皮或狗皮,进一步增强御寒效果。

他们脚下穿着防滑的纳草垫絮高筒笨靴,里面先套上两层粗布厚袜,保暖又防滑。

——

手上则缠着麻布筒套,即便手持兵器,也不会在很短时间内便冻得手指僵硬,影响了战力。

巡城完毕,回到藏兵洞时,火炉上总会炖着滚烫的姜汤,士兵们只管倒一碗喝下,驱散一身寒气。

更难得的是,巫门派了医师在每座藏兵洞「坐堂」,但凡有士兵打个激灵、打个喷嚏,刚有一丝风寒的迹象,医师的小徒弟,便会给他端来一碗黑乎乎、苦得麻了舌头的药汤。

「真冷啊!」

巡视了一圈城墙的杨灿走进城门楼,用力跺了跺脚,将脚上的积雪震落,眉宇间没有半分愁绪,反倒透着几分笑意。

「明天,後天,只会更冷吧。」想到这里,杨灿的笑容愈发愉快了。

他已经居高临下地观察了慕容楼大营的模样,一片死寂,毫无生气,连往日的肃杀之气,都被这大雪消磨殆尽了。

其实,他纵不观察,只凭今日慕容楼的大军并未发动攻城,就能说明很多问题了。

杨灿在城头安排了几处观察哨,只要慕容阀的大营有一丝撤退的迹象,便是他展开大反攻的号角声吹响。

从这一刻起,攻守已然易形,主动权,彻底掌握在了他的手中。

不过,他还是希望,能再拖一拖慕容军,拖得越久越好。

拖得越久,慕容军的损耗便越大,不用他打,天威便能给慕容军造成大量减员,他反攻的效果也会更好。

可这并非他所能决定的,而是取决於慕容楼。

以他这段时间对慕容楼用兵作战的风格了解,慕容楼不会看不出严寒天气对他带来的严重影响。

所以,慕容楼的撤退,可能就在今夜,极有可能,就是今夜。

因此,杨灿的汗血宝马、陇上明光铠、贪狼破甲槊,早已备好,就放在城下的藏兵洞里,随时可以让他披甲上阵。

城门处堆放到顶的条石,也已悄悄挪开了大半,为开城夜袭做好了准备。

城中所有的战马,都喂足了加了盐的豆料,士兵们的午餐和晚餐,也多了一碗温热的肉汤。

上邽城,正在默默积蓄着反攻的力量。

於阀的大反攻,很可能将於今夜开始。

而这一夜,也将是他杨灿新的开始!

此刻,凤凰山庄里,慕容彦正坐在於醒龙後宅那豪奢温暖的花厅中,意气风发,眉宇间满是志得意满。

昨天入夜时,他本已心灰意冷,打算鸣金收兵。

连日的攻防战,士兵们疲惫不堪,进攻屡屡受挫,早已没了往日的锐气。

可就在他准备下令的那一刻,麾下士兵却突然突破了凤凰山庄守军的防线,取得了关键性的进展。

慕容彦见状,当即亲自提盾握刀,率领亲兵加入了进攻,趁机扩大战果。

他看得出来,凤凰山庄的守军,在连日的攻防之下,也已精疲力竭,濒临崩溃。

这个时候,只要他再加一把力,先崩溃的,就将是凤凰山庄。

果然,随着山庄大门被攻破,凤凰山庄的守军彻底崩溃了。

慕容彦终於摆脱了连日来进二退一的战斗煎熬,率领兵马,攻占了凤凰山庄。

因这天色已晚,无法对整个山庄进行全面搜索,他当即下令,组织兵马进驻山庄,占——

据有利地势,巩固战斗成果。

直到天明,他才下令,对整个山庄展开逐步推进、全面搜索。

随着一座座库房被打开,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精美瓷器、名贵玉器,琳琅满目,堆积如山。

粮囤里,新粮堆得足有三分之二高,房梁上,一排排风乾的腊肉挂得满满当当。

还有山庄里储存的好酒,看那泥封,已是陈酿多年,香气扑鼻。

攻上凤凰山庄的慕容彦部士兵,一个个喜形於色,纷纷把衣襟塞得满满当当,脸上满是收获的喜悦。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山庄里空无一人。

他们翻遍了整个山庄,没有找到於醒龙娇滴滴的侍妾、阀府里如花似玉的丫鬟,就连一个嬷嬷、婆子,他们都未曾见到。

他们找到的唯一的人,或许应该说,是唯一曾经活着的人,是在一处看似庄中重要管事的居所里。

那是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身上生满了褥疮,屋子里通风极差,药味裹挟着尿臊味,令人作呕。

慕容彦不认得这位便是中风在床的邓管家,他都找不到人来确认此人的身份。

不过他能看得出,这个缠绵病榻的男人,并非自然死亡,而是被人扼死的。

他直挺挺地死在榻上,双眼圆睁,满脸不甘,咽喉处,掐断喉骨的痕迹清晰可见。

没能找到人,这让慕容彦心中多了几分不安,他不由得怀疑,攻克山庄,会不会是於阀设下的陷阱。

不过,山庄里留下了几条看家恶犬。

慕容彦特意让人把做好的米饭和煮熟的肉块喂给它们,观察了半个时辰,见它们依旧活蹦乱跳,没有任何异常,这才放下心来,下令士兵们放心食用山庄里的粮食和物资。

这时,他也终於弄明白了山庄中人的去向。

麾下士兵在抄查完整个山庄後,终於注意到,山庄後花园连着一处山脊,那山脊蜿蜒曲折,直通邽山仓所在的山峰。

慕容彦亲自赶去察探,只见山脊上布满了人匆匆走过的痕迹,而山脊的尽头,便是邽山仓的一侧。

那里有百余级石阶,直通邽山仓那面高大坚固的石墙。

尽管石阶的尽头是一道依山而建、高大陡峭的石墙,可从这里向邽山仓发起进攻,却能完全绕开邦山仓下山道路上的四道关隘。

那四道关隘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也就是说,只要攻上这道石墙,墙的後面,便是吃不尽的粮食、穿不完的冬衣,便是无尽的财富!

「天无绝人之路!邦山仓,是我的了!」慕容彦仰天大笑,语气里满是狂喜与得意。

他随即转头,高声吩咐:「速去,告诉父亲大人派来的信使,让他立刻回复家父。

就说,某已攻克凤凰山庄,缴获粮食、财帛无数!

另外,告知父亲大人,凤凰山庄後山有一条秘径,可直通邽山仓,由此攻山,可绕开四道险隘,直取邽山粮窖!」

邽山仓这边,一处条件尚可的房屋,原本是邽山仓护粮军官的住处,此刻被临时徵用,当作了李夫人和於承霖的栖身之所。

昨夜,李夫人正守在於承霖身边,睡得不安稳,突然被病腿老辛带人提刀冲进後宅。

更让她心寒的是,苏瞳那个贱人,居然像条哈巴狗似的,跟在病腿老辛身边,一双媚眼,只管看那瘸子脸色。

那一刻,李夫人只当自己和儿子必死无疑了。

杀了她们母子,再把罪名栽赃到慕容氏头上,这是多麽合理的结果。

她脸色惨白地抱住了刚刚睡醒的於承霖,紧闭双眼,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她和儿子并没有被杀,而是被人迅速裹上冬衣棉被,被人架着,晕头转向地护送到了这里。

方才,东顺大执事前来探望他们母子了,还带来了食物。

母子俩一夜惊慌,早已饥肠辘辘,可他们心中满是戒备,岂敢轻易进食。

但东顺大执事是李夫人信任的家臣,而且东顺大执事打开食盒,陪着他们母子一起用餐,他们这才敢放心食用。

用餐时,东顺大执事再三安抚她们,说杨总戎自有安排,会全力保护她们的安全。

可即便说话的是她所信任的东执事,李夫人也不敢全然相信。

东顺大执事离开後,母子俩依旧心神不宁,满腹惶恐。

这时,崔临照也来探望他们了。

於承霖悲愤地看着崔临照,绝望地追问:「先生,你————你是要杀了我和娘亲麽?」

崔临照哑然失笑,摸了摸他的头:「不要胡思乱想,如果有人想害你们,又何必把你们从凤凰山庄接过来,你们会好好的。」

杀了他们?

崔临照从来没有过这个想法,她知道,杨灿也没有。

即便他们真的是死在慕容氏手中,也一定会有很多人认为,是杨灿动的手脚。

如今杨灿虽说把上邽经营得铁板一块,可对整个於阀来说,并没有多少掌控力。

领陇骑在外的於驰豹,也不是一个傻子。

於桓虎和慕容氏,更不会放过利用李夫人母子之死大做文章的机会。

他们活着,远比死了更有用。

更何况,崔临照也并非一个心狠手辣之人。

於承霖是她的弟子,她的第一个弟子,她是真心想保护、培养这个孩子。

承霖将来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学者,或许,他还有机会着书立说,名垂千古。

这,是她为於承霖安排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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