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9章 四十个人各有各的怕

“老。”

“妈。”

“空。”

四十行,四十个字。

一张纸上四十个字,谁捡到都看不懂。

第六十七天晚上,高凯把那张纸交给他。

四十行里,三十九行有字。

一行是空的。

第二排靠里那个格子。

付红英。

陈九斤看着那一行。

他第六十六天下午问过她。

那时候她坐在自己格子里,正在核上个月的记录。她那个磨圆了角的硬皮本摊在桌上。

“付姐。”

“嗯。”

“问您一句。”

付红英把笔放下了。

“你问。”

“您要是这个月垫底,打算怎么办。”

付红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立刻答。

她想了大概三秒。

“我不会垫底。”她说。

太阳穴没有跳。

一下都没有。

陈九斤站在那儿等了两秒。

什么也没有。

“我这个月十一笔。”付红英说,“上个月十一笔,上上个月十笔。”

“我在这栋楼三年半,一次也没垫过底。”

“我不会垫底。”

她说的是真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就是这句话,一个字都不多。

陈九斤在她隔断外面站着。

他这三天问了四十个人。

三十九个人在他面前撒了谎——不是坏心的谎,是那种人人都会撒的谎:我不会垫底、我这个月六笔、那就去呗。

三十九个人撒了谎,三十九句真话跳了出来。

只有一个人说了真话。

一个人说真话的时候,他这个本事就是空的。

他站在付红英的隔断外面,什么也听不见。

跟三十二天前他站在电话机前面,听见那个老太太说“我这两天没人说话”的时候一样。

那时候他也什么都没听见。

那时候是因为对方信自己说的。

现在是因为对方说的就是真的。

两回都是空的。

“付姐。”

“还有事?”

“没有。”

陈九斤走了。

第六十七天晚上,他坐在组长台上,把高凯那张纸摊开。

四十行。

三十九个字。

一行空着。

他拿起笔,在那一空行后面写了一个字。

写完他看了看。

他写的那个字是问号。

三号楼的表上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符号。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内衣口袋。

他坐在组长台上,往第二排靠里那个格子看了一眼。

那个格子里的灯已经关了。

桌上摊着一个本子,硬皮的,边角磨圆了。

她今天走的时候没有把它收进抽屉。

那本子就那么摊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