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9章 四十个人各有各的怕

娄小飞把筷子放下了。

“我这个月六笔呢。”他说,“垫什么底。”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太阳穴跳了一下。

我妈以为我在深圳。

陈九斤扒了一口饭。

“行。”

娄小飞把筷子重新拿起来。

他一天出去九次,六次挤在早上八点半到十点半之间,每次两三分钟。

那六次他不关屏幕。

一个人一天要往外跑九趟,还不关屏幕,说明他去的地方不怕人知道。

厕所旁边有一部电话,那是三号楼给人打楼内通话用的,只能拨园区里的号。

拨不出去。

陈九斤这三天在食堂想通了这件事。

那孩子不是去打电话。

他是去站在那部电话旁边。

第六十六天晚上,邢来顺。

三号楼二层宿舍楼道。

邢来顺三十三,在这园区三年。他坐第四排第二个格子,一天到晚不说话,成单不多不少,从来没垫过底,也从来没冒过头。

他洗完衣服,端着盆从水房出来。

“老邢。”

邢来顺站住了。

“嗯。”

“问一句。”

“你说。”

“你要是这个月垫底,打算怎么办。”

邢来顺端着那个盆。

盆里是拧干的衣服,水还在往下滴。

“那就去呗。”他说。

他说得很平常。

太阳穴跳了一下。

我在这儿三年,外头没人找过我。

陈九斤在楼道里站着,看着他端着盆走了。

那句话在他脑子里响完,断了。

他这三天问了三十几个人。

前面那些人的怕,都指着同一个方向——他们怕出不去。

怕被送去二楼,怕干到死,怕再也回不了家。

邢来顺的怕是反着的。

他不怕留下。

他在这儿三年,三年里外头没有一个人找过他。

要是有人找,一号楼那些旧簿子上会有记录——园区收到过外头的信、外头的电话、外头来的人打听,都会记一笔。他前两天翻旧簿子的时候顺手看过那一栏。

三年,零。

他要是明天被放出这个园区,站在大门外头那条路上,他往哪儿走。

他没有地方去。

一个人怕留下,是因为外头有他要回去的东西。

一个人怕出去,是因为外头没有。

陈九斤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这三天,高凯跟着他。

不是跟在他旁边听——他一个人问,高凯离得远,在过道那头或者在食堂另一张桌子上。

问完那一句,陈九斤会走到高凯那边,说两个字。

高凯手里有一张纸。

那张纸上是四十行,每一行前面是工位号,后面是空的。

陈九斤说两个字,高凯就在那一行后面写一个字。

只写一个。

不写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