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小飞把筷子放下了。
“我这个月六笔呢。”他说,“垫什么底。”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太阳穴跳了一下。
我妈以为我在深圳。
陈九斤扒了一口饭。
“行。”
娄小飞把筷子重新拿起来。
他一天出去九次,六次挤在早上八点半到十点半之间,每次两三分钟。
那六次他不关屏幕。
一个人一天要往外跑九趟,还不关屏幕,说明他去的地方不怕人知道。
厕所旁边有一部电话,那是三号楼给人打楼内通话用的,只能拨园区里的号。
拨不出去。
陈九斤这三天在食堂想通了这件事。
那孩子不是去打电话。
他是去站在那部电话旁边。
第六十六天晚上,邢来顺。
三号楼二层宿舍楼道。
邢来顺三十三,在这园区三年。他坐第四排第二个格子,一天到晚不说话,成单不多不少,从来没垫过底,也从来没冒过头。
他洗完衣服,端着盆从水房出来。
“老邢。”
邢来顺站住了。
“嗯。”
“问一句。”
“你说。”
“你要是这个月垫底,打算怎么办。”
邢来顺端着那个盆。
盆里是拧干的衣服,水还在往下滴。
“那就去呗。”他说。
他说得很平常。
太阳穴跳了一下。
我在这儿三年,外头没人找过我。
陈九斤在楼道里站着,看着他端着盆走了。
那句话在他脑子里响完,断了。
他这三天问了三十几个人。
前面那些人的怕,都指着同一个方向——他们怕出不去。
怕被送去二楼,怕干到死,怕再也回不了家。
邢来顺的怕是反着的。
他不怕留下。
他在这儿三年,三年里外头没有一个人找过他。
要是有人找,一号楼那些旧簿子上会有记录——园区收到过外头的信、外头的电话、外头来的人打听,都会记一笔。他前两天翻旧簿子的时候顺手看过那一栏。
三年,零。
他要是明天被放出这个园区,站在大门外头那条路上,他往哪儿走。
他没有地方去。
一个人怕留下,是因为外头有他要回去的东西。
一个人怕出去,是因为外头没有。
陈九斤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这三天,高凯跟着他。
不是跟在他旁边听——他一个人问,高凯离得远,在过道那头或者在食堂另一张桌子上。
问完那一句,陈九斤会走到高凯那边,说两个字。
高凯手里有一张纸。
那张纸上是四十行,每一行前面是工位号,后面是空的。
陈九斤说两个字,高凯就在那一行后面写一个字。
只写一个。
不写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