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军装已经被自己的汗和灰糊住了。
领章歪着,半边头发贴在额头上。
他这一辈子,从没在人前这么失态过。
可现在他顾不上了。他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烧得他站不住,也烧得他喊不出别的话。
参谋们谁也不敢上去,谁也不敢说话。
有人低下头,有人把脸别开。
有个年长的参谋上前一步,想劝旅团长先退到北边去。
话没出口,藉井转过头来,眼睛红得像一只野兽。
那参谋退回去,再没敢动。
他们知道旅团长完了。
他骂到最后,嗓子彻底哑了。
剩下的只是喘气,一口一口,像破风箱。军刀还是垂在腿边,刀尖在泥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线。
藉井不会悔悟。到死也不会。
他不会去想,是这支第六师团先跨过海,把上海当成了战场。
他不会去想,太湖南边那些被烧掉的村子、那些田埂上的尸体、那些哭泣的女人和孩子,和现在倒在稻田里的日本兵之间,隔着多少笔血债。
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中国人为什么不乖乖地伸着脖子,让他们砍?为什么会冒出这么一支不要命的军队,偏要在他最想走的时候,把他最珍贵的东西一样一样打碎?
昨晚他还站在这里,看着士兵们把最后几粒子弹从口袋里倒出来数。
他拍过一个士兵的肩,说:"明天,打出去。"那士兵抬头看他,眼睛很亮,说:"是!"
现在那个小兵就在前面的稻田里,脸朝下趴着。
在他眼里,第十一旅团不只是一支部队。
那是他的资本,是他的骄傲,是他在九州的立足之本。
他记得自己休假回家那一年。
九州的海风从院子里穿过去,带着腥味,也带着荣耀。
他抱着自己的儿子走在石板路上,军装笔挺,皮靴锃亮。
庭院外站满了来拜会的士族和乡绅,一个挨一个地朝他鞠躬。
"旅团长是九州的光。"
他摸着儿子的头顶,说:"长大了,也来十一旅团,做一名光荣的帝国武士。"
儿子眨着眼睛问:"像父亲一样吗?"
他说:"比父亲更强。"
儿子从他怀里滑下来,学着他父亲的步子,在院子里走了几个正步。院墙外的乡绅们笑起来,说,他天生就是当兵的料。
那天中午,家里摆了席。席上有人敬他酒,说他给九州挣了脸。
他举着杯子,眼睛却一直看着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儿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打了一辈子仗,值了。
那个下午,海风把他的军装下摆吹得笔直。
妻子在屋里张罗茶水,隔着纸门偷偷看他。
他觉得这一生已经握在手里了。
只要十一旅团还在,只要那些兵还在,他藉井就永远是那个被仰望的人。
来拜会的那些人里,有他当年的同学,有他父亲的旧友,也有从前瞧不起他家的乡绅。
如今都弯着腰,脸上堆着笑,一声一声地喊他旅团长阁下。
他抱着儿子从他们中间走过去,儿子的手抓着他的领章,抓得紧紧的。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站在廊下看海。
海是黑的,浪头一下一下拍着岸,像他带过的兵跑步的声音。
第二天离家,儿子拽着他的衣角,不让他上汽车。
他蹲下来,把儿子抱起来,说:"父亲要去看看部队。部队里有几千个哥哥。"
儿子问:"哥哥们什么时候回家?"他说:"打完仗就回家。"
车开出去很远,他回头看,儿子还站在门口,小小的一个,在朝他挥手。
他那时候想,等这一仗打完,就把儿子接到旅团住几天。
让他看看阅兵,看看军旗,看看他父亲手里这支部队。
十一旅团就是他的家业。
他把心血全投了进去。花名册上每一个名字他都认得。
他记得他们家乡的口音,熊本的、都城的、鹿儿岛的。记得哪个大队长爱喝酒,哪个中队长家里有病人,哪个老兵的手上留着一块弹片。
他记得更清楚的是那些兵的脸。
检阅的时候,一列一列从他面前走过去,年轻的、年老的,白的、黑的。他一个一个地看,像地主看自己的田。
老兵退役,他一个一个送到车站,拍着肩膀说:"十一旅团记得你。"新兵入伍,他站在操场上喊,说进了十一旅团,就是一家人。
他信一种朴素的道理:兵是长官的命,长官是兵的天。他把命攥在手里,天就不能塌。
可今天,天塌了。
可现在,他眼睁睁看着这一切被碾成泥。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们"一排一排地倒下去,却不能救下任何一个。
那种痛,比死还活得长。
这种痛不会让他认清什么是侵略,只会让他更恨那些不肯做亡国奴的中国人。
陆诚在南京早就知道,这样的兵,这样的官,是最应该被消灭的。
他们不认,撞死也不认。
第六师团上下,从谷寿夫到最末等的补给兵,手里没有几个是干净的。
他们不是普通战俘。
他们是在南京城外燃烧的村庄里、在长江南岸的尸体堆中,活生生走过来的那片血腥。
这样的人,不配谈日内瓦公约,也不配被关进战俘营。
他们只配在火里还账。
这笔账,陆诚在心里算过很多遍。
第六师团从杭州湾上来,一路烧、一路杀。
那些井里、河里、田里,还留着他们做下的事。南京城就在北边,满城的人都在看着。
别人可以装糊涂,他不能。他是这场仗的指挥官,也是这场账的收账人。
所以陆诚给王刀的命令只有八个字:
"不要俘虏。一个不留。"
陆诚原以为自己还有些许扭捏,但是十多年过去,陆诚哪还有这样的感觉。
他现在就想让日本人死。
王刀听这道命令时,一点也不意外。
"司令还说了什么没有?"
来传令的参谋摇摇头。王刀就不再问。
然后让参谋长把命令传下去。没有解释,没有迟疑。
他心里清楚这命令意味着什么。
宁可让第十一旅团多抵抗一阵,也不接受他们缴枪。
杀俘的名声不好听,可也要看对谁。
对这些从第六师团里活下来的人,手软一分,将来就多一分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