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刀的反攻只用了半个钟头,就把十一旅团最后一道还能说得上是"线"的阵地撕开了。
半个钟头前,王刀站在坝上,用望远镜把看向前方。
他看得见自己两个团怎么从东边绕过去,怎么在灰白的天光下铺开。
坝上的风很冷。他站在那里,大衣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身后,云河坝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
东边的两个团像一把刀,从侧面捅进去。
正面的部队像一堵墙,平推过来。十一旅团的人被压得往中间缩,缩进那片稻田,缩进那道越收越紧的口子。
正面的兵推得很慢。
前头的人踩着倒下的尸体往前,靴子陷进泥里,拔出来,再踩下去。
天已经亮了。灰白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天气不好,阴沉沉的。
尸体像刚翻出来的石头,到处都是。
有仰着的,有趴着的,有半截栽在泥里的。
枪声还在响,可已经没了章法,东一枪西一枪,像烧到尽头的柴火,偶尔炸出个火星。
日军的喊叫声此起彼伏。
有的在喊"这边",有的在喊"天皇万岁"。
他们埋在沟里,缩在田埂后,断断续续地还击,像一窝被人捣了窝的蚂蚁,明明已经被冲散,却还是本能地挣扎。
十三联队的兵被切成了好几块。
东边一块,西边一块。
有一个中队长把刀插在泥里,跪在地上整理军装。
他旁边躺着两个号手,号都摔在一边。他整完军装,捡起号,放在嘴上吹。
号只响了一声,就没有动静了。
有个军曹举着刀回头喊,喊了半句,被一排子弹掀翻在田埂上。有几个兵背靠背围成一个圈,刺刀朝外,像海里的一块礁石。
但是浪头打过来,礁石就被淹没了。
有人往东跑,有人往西跑,跑着跑着撞在一起,又一起倒下去。
今村骑着一匹缴来的瘦马,马鬃被火烧去半边,人骑在上头,也看不出一点联队长的样子。
冲锋发起时,他一直在最前面,手里握着军刀,嗓子已经喊不出成句的话。
这几天,他把能喊的话都喊完了。
他还记得登陆那天的海。
天还没亮,船在浪里颠,他站在甲板上,军刀拄在身前。
那时候他以为,中国很大,路很远,可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美好的前途。
但是看着眼前的战场,他有些恍惚。
后来二零六师从东边包过来,他勒马想掉头去收拢右翼。
一颗子弹从侧面打来,穿过他的左胸。
他没出声。身子一斜,人从马上栽了下去。
马受惊跑出几步,也倒在了田里。
几个兵想过去拉他,刚露头就被机枪打中。
今村仰面躺在泥里,眼睛睁着,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来,人就不行了。
这个从杭州湾一路打到南京的联队长,就这么死了。
他走的那条路,到头了。
他最后看见的,是头顶那一小片灰白的天。
像九州的天,也像登陆那天的海雾。
他张了张嘴,想喊点什么,比如联队,比如家乡。
嘴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喊出来。
"联队长!"不知谁喊了一嗓子。这嗓子像一滴水掉进油锅,周围的兵都朝这边看。可也只看了那么一眼。枪口马上又转了回去。
今村的副官离他只有不到十步。
他看见了联队长落马,也看见了马倒下。
他想冲过去,被一条火线按在地上。
他趴在那儿,看着联队长的胸口一点一点不动了,才把脸埋进泥里,大哭起来。
没人听见他哭。枪声盖住了一切。
藉井没有看到今村死。
可他看见了十三联队的旗子被炸断。
那面联队旗插在一道土坎上,旗手死前还攥着旗杆。一发迫击炮弹落在旁边,把旗杆拦腰炸成两截。旗子卷着灰,落进沟里。
日军阵地上响起一片惊呼。几个兵疯了一样往沟里扑,想去抢旗。
机枪跟着打过去,那几个人像被绊倒似的,接连栽进沟里,再没起来。
藉井认得那面旗。那面旗跟了他十几年,从黑龙江跟到华北,从华北跟到淞沪,从淞沪跟到这里。
旗在,联队就在。
旗没了,十三联队就永远地从第六师团的册子上除名了。
他看见旗子断的那一刻,身子晃了一下。
参谋上去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他站在那里,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面旗是从东京带出来的。旗穗是他亲手系上去的。
藉井站在旅团指挥所外头。他不知道自己的刀是什么时候抽出来的。
指挥所就是半截土墙加一张破桌子。桌子上的地图被风吹走了大半,剩下的半张上,云河坝三个字被人用指头戳出了一个洞。
电话机倒在地上,听筒里一点声音也没有。
他只知道自己的兵正在死去,死在离自己不到几百米的地方。
枪声近得震耳朵,烟从北边涌过来,把他整个人罩住。
他看得见那些跑动的灰黄影子。
有的端着枪,有的空着手。他们像被一头看不见的巨兽从四面八方赶着,往中间挤,往火口里掉。
他想喊,嗓子却像被糊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喉咙里迸出一句:"合拢!往北!从北边突出去!"
参谋们听见了,可没有人动。
他们也都知道,这命令传不出去。电话线断了,传令兵跑不出一百步。
旗语没人看,军号——哈哈。
整个十一旅团,已经没人听他指挥了。
几个参谋站在他身后。
有个年轻参谋蹲在地上,捡起半截铅笔,在手掌上写字,写了几笔,又抹掉。他不知道自己该写什么。战况通报?遗书?他已经分不清了。
他们看着自己的旅团长在烟里站着,军刀垂在腿边,浑身发抖,像鬼影一样。
那就是一个人,被人夺走了一切,却还不肯松口地站在原地。
藉井突然发疯似的骂起来。
他骂中国军队,骂这该死的天气,骂那些不争气的兵。
他骂一句,胸口就起伏一下。骂到"混蛋"的时候,嘴角挣出了白沫。白沫混着灰,糊在胡茬上。
"站起来!还击!你们是帝国的军人!站起来!"
可他的兵没有站起来。能站起来的,已经不多了。
他继续骂,越骂越响,夹着一种细长的、断断续续的嘶鸣,像一条被人堵在死巷里的老狗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