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圆明园闲月阁内药香袅袅。
窗外的芭蕉叶被露水压得低垂,偶尔滴落水珠,砸在青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甄嬛坐在酸枝木雕花椅上,手里端着一盏刚沏好的君山银针,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的神色。
沈眉庄靠在引枕上,由着采月用热帕子净了手,这才转头看向甄嬛,面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温和:“大清早的,难为你还惦记着我,特意跑这一趟。”
甄嬛放下茶盏,轻叹了口气,起身走到榻边坐下,顺势握住沈眉庄的手。
“姐姐昨日在清凉殿上,真是叫我吓破了胆。那带血的衣物扔出来时,我连怎么替姐姐辩白都想好了,可后来瞧着……”
她顿了顿,目光在沈眉庄坦荡的脸庞上流转,声音放得极轻:“瞧着姐姐与贵妃娘娘的应对,步步紧逼,滴水不漏。倒像是,早就知道刘畚和茯苓会发难一般。”
沈眉庄反握住甄嬛的手,并未躲闪她的目光,坦然道:“嬛儿,你绝顶聪明,自然瞒不过你。昨日那局,确实是贵妃娘娘早早布下的。”
听到“贵妃娘娘”四个字,甄嬛纤细的手指微微一僵,但面上依旧挂着温婉的关切:“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刘畚开的安胎药,当真有问题?”
“何止是有问题,那是催命的毒药。”沈眉庄想起十日前沈若若诊脉后的情形,后背依旧发凉。
“他给我开的药里掺了足量的商陆与红花,若非贵妃娘娘察觉不对,暗中派人截下药渣查验,恐怕连同我这条命,都早就折进去了。”
甄嬛听得心惊肉跳,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阵难以言喻的失落。
她慢慢抽出手,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里带了委屈。
“姐姐遇上这样凶险的生死大劫,竟连我也瞒着。昨日在殿上,我还像个傻子一样为你干着急。姐姐可是觉得,我如今帮不上你的忙,反倒成了累赘?”
“你胡说什么呢!”沈眉庄急切地拉过甄嬛的衣袖,“咱们自幼的情分,我怎会信不过你?只是此事牵涉谋害皇嗣,背后主使心思歹毒,且敌暗我明。”
“贵妃娘娘说了,知道的人越多,越容易打草惊蛇。我是怕连累你卷进这滩浑水里,才咬牙没吐露半个字。”
“贵妃娘娘说……”甄嬛在心里默默咀嚼着这五个字,眸光微黯。
从前在闺阁中,遇到难事,眉姐姐总是说“嬛儿,你主意多,你觉得该如何”。
可如今,遇到这等关乎身家性命的大事,眉姐姐第一个想到的是华贵妃,最信赖的也是华贵妃的计策。
甄嬛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
她深知,自己当初为了避祸装病大半年,留眉姐姐一人在风口浪尖上应对两宫的明枪暗箭。如今眉姐姐找到了足以庇护她的参天大树,自己又有什么立场去责怪她不够坦诚?
只是这理智能说服脑子,却抚不平心里的落差。
“姐姐平安无事便好,是我多心了。”甄嬛抬起头,脸上重新绽开笑意。“如今姐姐得了‘惠’字的封号,腹中皇嗣又稳固,往后在这宫里,也算彻底站稳了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