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陆氏族里出来时,天已经擦黑。
沈照棠没有继续同陆承骁争那句,食肆能不能过一辈子。
乔家的二十桌寿宴就在明日,七十八两的生意已经收了二十两订金,鱼要剔刺,鸡要提前腌,杏仁还得泡水去皮。
她若为了陆家那几句车轱辘话误了明日开席,真正亏的是自己的银子。
回到四时春,她连外衣都没换,先去了后厨。
案板上摆着秦掌柜下午收来的鱼,竹筐里的鸡也已经杀好放血。
沈照棠把装着钱庄凭据的木匣放进柜台最里面。
事情还没有彻底结束,陆承骁答应补是一回事,什么时候补、从哪里补,又是另一回事,至少南庄今年秋收的粮,不会再莫名其妙替侯府填窟窿。
她把袖口挽起来,“先看明日的鱼。”
春檀原本还想问陆承骁又说了什么,见她已经走到案板前,也只能跟过去。
乔家的寿宴早在几日前试过菜,二十桌照正常寿宴上,整鸡、整鱼和肉菜一样不少,只寿星那一桌单独换三道。
红烧鱼换乳酿鱼,浓汁肉菜换鸡汁豆腐羹,杏酪上的樱桃煎从两颗减到一颗。
说起来不过三道菜,真正做起来却比二十桌一模一样更麻烦,尤其乳酿鱼。
第一次试菜时乳味太重,乔夫人不喜欢,寿星倒没说难吃,只吃了两口便不再动。
沈照棠后来又试了两回,此刻她拿起一尾鱼,让老梁从腹侧下刀。
“口子再小一点,外皮裂得太大,上桌便不像整鱼了。”
寿宴讲究体面,老人吃得动是一回事,端出去好不好看又是另一回事。
鱼剔去大刺,肉刮成细茸,沈照棠加了一点鲜乳,又添姜汁,最后才放盐。
春檀站在旁边瞧。
“这次乳又少了?上回不是已经减过了?”
“乔老夫人上回没吃几口就喝了茶。”
这点动作旁人未必记得,沈照棠却记下了。
对方一道菜吃到一半需要用茶压味,本身就说明入口还有些腻。
小鱼上笼,水汽刚起来,祖龛那边便传来老妇人不满的声音。
“乳酿鱼哪有这么省乳的?旧时宴上端出去,揭盖便要闻得见香。”
“敢问先祖,您从前那桌客人多大年纪?”
祖灵顿了一下。
“不记得了。”
“乔老夫人七十,牙松,胃口也小,她出七十八两,不是来替旧菜谱守规矩的。”
祖灵没再说话,过了一阵,才哼了一声。
“如今做生意的,主意一个比一个大。”
沈照棠权当没听见,蒸笼里水声变急,她现在已经能从细微的滚水声里大致判断火势,没等锅盖边大股冒汽,便让春檀撤掉一根柴。
鱼出笼以后,皮没有裂,夹开腹部,鱼茸细软,入口先是鱼鲜,等咽下去以后才留一点很浅的乳香。
春檀尝了一口,竖起大拇指,“这个比上回好。”
忙到后半夜,几个人才各自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