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带来什么能一锤定音的证据,只说庄头午后叫人从账房搬出不少旧纸,在后院架了火盆。

“我们这些租户本来不该管庄上的账。”鲁老汉两只手放在膝上,坐得很不自在,“可前年庄上忽然让我们重新按过一次手印,说是核租。今日又让人挨家通知,明日还要重新核一遍。”

“有人不愿意?”

“庄头说,不按也成。”鲁老汉扯了扯嘴角,“明年租不租得到田,就不好说了。”

庄户靠田吃饭,地契在东家手里,庄头却管着每年哪家续租、哪块田给谁。

他当然有办法让这些人闭嘴。

春檀忍不住道:“那也不能烧账啊。”

“我只远远瞧见,究竟烧的什么,不敢说死。”

鲁老汉今日能跑进京,已经是冒了风险。

沈照棠没有要赶去南庄,现在过去,天黑前未必能到,即便到了,对方一句“烧的是废纸”,她也拿不出更多东西。

“你今日来找我,庄头知道吗?”

鲁老汉赶紧摇头。

“我说进城给儿媳买药。”

“那便照旧回去,不要替我打听,也不要偷什么东西。”

对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沈照棠把一包新做的麦饼递给他。

“你只当今日没来过,账我会查。”

她不能让庄户替自己冒险去偷证据,真出了事,最后倒霉的还不是她自己。

鲁老汉把饼揣进怀里,临走前又犹豫着说了一句。

“沈东家,南庄这些年,收成其实不差。”

“我知道了。”

人走后,春檀还望着门口。

“姑娘,我们不去?”

“先去陆氏族里。”

东庄的证据已经够多,庄头说粮受潮,粮栈验出来没有问题,庄头说贱卖坏粮,实际卖价正常,卖粮的钱落到了侯府管事手里。

两个庄头互相递消息,反而会给他们改账的时间。

她现在需要先把管庄子的权拿回来。

陆氏族里那位白眉族老今日正好在,上次清点嫁妆后,族中专门留了一间小账房处理侯府与沈氏之间的往来。

沈照棠到时,侯府那名周管事也被叫了过来。

对方看见她手中的木匣,脸色就有些不好。

“夫人今日又为了什么?”

沈照棠把第一张粮票放到桌上。

“这笔银子,你收了吗?”

“庄上的日常出入,小的不可能每笔都记得。”

“昨日的也不记得?”

周管事不说话了,粮栈收据上有他的签押,才隔一夜,他说忘了,谁都不会信。

白眉族老看过票据,“这粮从沈氏东庄送出?”

族中账房把庄账翻开,“东庄账上写的是陈粮受潮,低价处置,并没有这笔三十余两的进项。”

“不是一回。”

“四笔能查实的粮款,共三十七两六钱。”

白眉族老看向周管事。

“银子去了哪里?”

周管事这才解释:“庄子这些年也替侯府供粮。夫人嫁入陆家,本就是一家人,有时庄上东西先送入府中,账目没有分得那么细……”

“这几车粮没进侯府。”

这套“一家人”她已经听得够多了,她指着永丰粮栈的票,“粮卖给了粮栈,粮栈也付了钱,若是侯府拿去吃了,你说一家人不分彼此,至少还说得过去,现在粮没有进府,银子也没有进我的账,那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