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铁蛋躺在扎姆的石屋里。被子很厚,很暖。短刀放在枕头旁边,刀柄上缠着青色布条。他伸出手摸着布条,很糙,很旧。闭上眼睛,想着父亲的脸。父亲的脸上有道疤,很长,很深。他没有见过父亲,但他见过父亲的刀。刀在,父亲就在。
窗外风吹过老槐树,沙沙响。他把短刀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晨,铁蛋起来,蹲在影的坟前拔草。草又长出来了,嫩绿色的,很小。他拔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拔。
归拄着拐杖走出来,蹲在他旁边,也拔。
“归爷爷,草为什么拔不完?”
“草种子在土里,根在土里。拔不干净。”
“那为什么还要拔?”
归看着影的坟。“因为他在下面看着。你拔了,他高兴。”
铁蛋把拔下来的草拢在一起放在坟头。风吹过来,草茎滚了滚,停住了。
“归爷爷,影爷爷杀过人吗?”
“杀过。”
“他疼吗?”
“疼。疼了一辈子。”
铁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以后不杀人。杀人疼。被杀的疼,杀人的也疼。”
归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归爷爷,你教我喝茶。”
“茶不用教。喝多了,就会了。”
铁蛋跑回石屋,把扎姆的茶碗端出来,放在石桌上。归提着热水壶,给碗倒满水。水是热的,热气扑在铁蛋脸上。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没有停,一口接一口。
“好喝吗?”
“不好喝。但暖和。”
归的嘴角弯了一下。
“暖和就对了。茶不是喝的,是暖的。”
老槐树下,那棵新树又长高了一截。归摸着树干,树皮很糙,很老。铁蛋蹲在旁边,也摸着树干。他的手很小,摸不到高处。
“归爷爷,这棵树会死吗?”
“不会。根在,就不会死。”
铁蛋看着老槐树,看着那些青色布条。“归爷爷,我父亲也在根里吗?”
归沉默了很久。“在。在你心里。你记得他,他就在。”
铁蛋把短刀从腰间拔出来,插在树根旁边的土里。刀身没入土中,只露出刀柄。布条在风中飘动。
“父亲,你在这里。我在这里。你不疼了。”
风吹过老槐树,十几根青色布条在枝头轻轻飘动。铁蛋抬起头看着那些布条,看着那根最旧的、颜色褪成灰白色的。
“归爷爷,那是谁的布条?”
“扎姆的。”
“他也死了?”
“死了。”
“你想他吗?”
归看着那根布条,看了很久。“想。每天都想。喝茶的时候想,拔草的时候想,看树的时候想。想了一辈子。”
铁蛋伸出手,握住归的手。“归爷爷,我替他想你。”
归的眼泪流了下来。没有擦,让它流。流到茶碗里,茶碗满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咸的。
“扎姆,茶咸了。你的眼泪掉进去了。”
风吹过老槐树,扎姆的布条在风中飘着,像是在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