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在山岳会住下来的第三天,苏兰给他熬了一锅粥。粥是稠的,米粒都开了花,盐放得刚好,不咸不淡。铁蛋蹲在厨房门口,端着碗,喝得很慢。苏兰看着他,看着他腰间那柄短刀,刀柄上缠着青色布条,随着他喝粥的动作一摇一晃的。她想起铁木,想起那天夜里铁木从山道上走上来,脸色灰白,左臂吊着绷带。他走进院子,没有看任何人,直接走到影的坟前,站了很久。站完又走到老槐树下,靠着树干坐下来,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其实没睡,在想事情。想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苏兰面前,说了一句“给我一碗粥”。苏兰盛了一碗。他喝完了,把碗还给她,说了一句“咸了”,就走了。那是他最后一次喝粥。
“铁蛋,粥好喝吗?”
铁蛋抬起头,看着她。“好喝。”
“咸了还是淡了?”
“刚好。”
苏兰蹲下来,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和铁木的一样。“你父亲也喝过我的粥。他说咸了。其实没咸,是他的眼泪掉进去了。”
铁蛋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粥很白,看不出眼泪。他把碗里剩下的粥一口喝完,把碗放在门槛上,站起来走到老槐树下,仰头看着那些青色布条。十几根,有的新,有的旧,有的颜色还很亮,有的已经褪成了灰白色。他不知道哪根是父亲的,但他知道父亲来过这里,喝过粥,看过这些布条。他把短刀从腰间拔出来,刀鞘扔在地上,双手握着刀柄,把刀举起来,对着太阳,刀身很窄,刃口很利。风吹过来,刀身微微颤,嗡嗡的,像在唱歌。
叶迦尘从正厅里走出来站在他身后。“你父亲用这柄刀杀过人。很多。你也要杀吗?”
铁蛋把刀放下来。“杀。杀你。你杀了我父亲。”
叶迦尘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杀不了。你现在太小,刀太重。等你长大了,我老了。你杀我,我不还手。”
铁蛋把刀插回腰间,捡起刀鞘,把刀插进去。“你骗人。你杀我父亲的时候,他也没有还手。”
叶迦尘看着他。“他还了。他砍了我一刀。”他拉开衣领,露出左肩上那道刀疤。刀疤很长,很深,肉翻在外面,结痂了,但还没掉。“他砍了我,我刺了他。他死了,我活着。公平。”
铁蛋看着那道刀疤,看了很久。伸出手,用指尖摸了摸。疤很硬,很糙。“疼吗?”
“疼。但忘了。”
铁蛋把手缩回去,转过身,跑向马厩。
黑风站在马厩里,低着头吃草料。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着铁蛋跑过来,打了个响鼻。铁蛋蹲在马厩门口,看着黑风,看着它后腿上的疤——那是上次在碎石滩被箭射的,好了,但毛没长出来,光秃秃的。他伸手摸了摸,疤很硬,很糙。
“黑风,你也疼过。”
黑风打了个响鼻,把嘴里的草料咽下去,用头蹭了蹭他的肩膀。
米里娅姆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走到铁蛋面前,蹲下来,把碗递给他。“喝了。粥凉了。”
铁蛋接过碗,喝了一口。粥是凉的,咽下去了。“米里娅姆姐姐,你杀过人吗?”
米里娅姆的手停了一下。“杀过。”
“杀过几个?”
“记不清了。”
铁蛋把碗还给她。“我以后不杀人。杀人疼。被杀的疼,杀人的也疼。”
米里娅姆接过碗,看着他的眼睛。
“你父亲杀人疼吗?”
“疼。他睡不着,整夜整夜睡不着。喝粥咸,是眼泪掉进去了。”
铁蛋没有再说话。站起来,跑向老槐树下,蹲在归旁边。“归爷爷,你杀过人吗?”
归的手停了一下。“杀过。”
“杀过几个?”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数不清。”
铁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小,指头很短,连刀柄都握不紧。“我以后不杀人。杀人疼。归爷爷,你疼吗?”
归沉默了很久,看着天上的太阳。
“疼。疼了一辈子。”
铁蛋靠在他肩膀上。“归爷爷,你以后不杀了。你老了,杀不动了。我替你疼。”
归的嘴角弯了一下,伸出手,揉了揉铁蛋的头发。
雷蒙从造船工地走进院子,浑身海腥味。走到铁蛋面前,蹲下来。“铁蛋,你父亲的船,修好了。”
铁蛋看着他。“我父亲有船?”
“有。西武林盟的船。大统领的。你父亲在上面打过仗。”雷蒙从怀里掏出一块船板碎木,递给铁蛋。“这艘船的板,你父亲踩过。你留着。”
铁蛋接过碎木,很小,很薄,上面有虫蛀的洞,有海水泡过的痕迹。他把碎木塞进怀里,紧紧捂着。
夜里,铁蛋睡在扎姆的石屋里。床很大,被子很厚,他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短刀放在枕头旁边,刀柄上缠着青色布条,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闭上眼睛,睡不着。翻来覆去,把枕头翻到床尾,把被子踢到地上,又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头。他还是睡不着,爬起来,光着脚走出石屋。月光很好,照得整个院子像铺了一层银霜。老槐树下的青色布条在风中轻轻飘动。影的坟前,那碗茶还放在那里,茶凉了,没人收。他走过去,蹲在坟前,看着那碗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