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八五章 尘归尘

玉尘安 堂阳侠客

叶迦尘走进府邸,走过院子,走过走廊。苏清玉跟在后面,米里娅姆跟在最后面。三个人,三柄剑,一条路。大统领坐在椅子上,看着叶迦尘走进来。他的脸很白,白得像北雪堂的雪。老了,不是年纪老,是心老了。

“叶迦尘,你来要人。”

“要人。铁木的儿子。”

大统领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铁蛋在后院。你去带他走。”

叶迦尘拿起钥匙,看着他的眼睛。“你不拦?”

“不拦。铁木死了,他儿子在我这里没用。你带走,我省心。”

叶迦尘转过身,走向后院。

后院的石屋里,铁蛋坐在床沿上,手里没有玩具,没有书。他的眼睛很大,很亮,像铁木。叶迦尘打开门,蹲在他面前。“你叫铁蛋?”

“嗯。”

“你父亲叫铁木。他死了。”

铁蛋的眼泪流了下来,但没有哭出声。“他的刀呢?”

叶迦尘从腰间拔出铁木的短刀,放在他手里。刀很短,很窄,刃口很利。铁蛋握着刀柄,刀柄上缠着青色布条。他把刀抱在怀里,低着头,肩膀在抖。

“你跟我走。去山岳会。那里有粥喝,有马骑,有朋友玩。”铁蛋抬起头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你是我父亲的朋友?”

“不是朋友。是欠他命的人。”

铁蛋从床上跳下来,握着短刀,跟在叶迦尘身后。他走得很慢,腿短,跟不上大人的步子。叶迦尘停下来,蹲下,把他背起来。铁蛋趴在他背上,手里的短刀握得很紧。

“你叫什么?”

“叶迦尘。”

“叶叔叔,我父亲是你杀的吗?”

叶迦尘沉默了很久。“是。”

铁蛋没有再说话,把脸埋进他的后背上。

苏清玉骑着马,米里娅姆骑着马,叶迦尘背着铁蛋,骑着黑风。四个人,三匹马,一个孩子,走了。大统领站在窗前,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副官站在他身后。

“大统领,你为什么放他走?”

“不放,他也会闯。闯进去,杀了我,带走他。不如放,活着。”

副官没有再说话。大统领转过身,走回椅子边坐下来,闭上了眼睛。

走了半个月,到了山岳会。寨门口,归站在老槐树下,拄着拐杖。他看着叶迦尘从山道上走下来,看到他背上那个孩子,看着他手里那柄短刀。

“铁蛋?”

“嗯。”

归走过来,蹲在铁蛋面前。“你父亲的刀,你拿着。你父亲欠的命,你不用还。叶迦尘替他还了。”

铁蛋看着归,看着他的拐杖,看着他脸上的皱纹。“你叫归?”

“嗯。”

“归爷爷,我以后住哪里?”

归站起来,拄着拐杖,朝石屋走去。“住扎姆的石屋。扎姆不在了,屋子空着。你住那里,替扎姆喝茶。”

铁蛋从叶迦尘背上跳下来,跟着归走进石屋。石屋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茶碗,青花瓷的,碗沿有个缺口。归把茶碗倒满水,递给铁蛋。铁蛋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咸了?”

“不咸。没味道。”

归的嘴角弯了一下。“没味道就对了。水哪来的味道?”

铁蛋把碗放在桌上,把短刀插在腰间,爬上床,躺下来。被子很厚,很暖。他闭上眼睛,手里还握着刀柄。归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看了很久。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出石屋,关上了门。

老槐树下,叶迦尘坐在影的坟前,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影。茶是热的。

“影,铁木的儿子来了。他叫铁蛋,七八岁,眼睛像铁木。铁木欠的命,他不用还。我替他还了。他住在扎姆的石屋,喝着扎姆的茶,睡着扎姆的床。他的刀,自己拿着。他说,等他长大了,要替他父亲报仇。我说,好,我等你。”

他把另一杯茶洒在坟前,洒在老槐树的根上。

苏清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叶迦尘,铁蛋要报仇。”

“嗯。”

“你不怕?”

“不怕。等他长大了,我的剑已经断了。他杀不了我。”

苏清玉靠在他的肩膀上。“你不会让他杀的。”

叶迦尘握着她的手,看着天上的月亮。

老槐树下,那棵新树已经长得很高了。归坐在树下,摸着树干。树皮很糙,很老。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拄着拐杖走回了石屋,关上了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细,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