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底踩碎石的声音不急,每一步之间的间隔比属下们宽。走到院中停了。
她从墙角看过去。
萧无寂站在碎石路中间。抬着头,像是在看月亮,又像只是仰头呼了一口气。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捏着什么东西——纸或者信笺,边角被风吹得翻了翻。
他站了一会儿。
转身朝后院走。
不是回书房。是沿着东侧的夹道往后面绕。
檀晚音缩在墙角。
她不敢动。夹道就在她右手边三步的位置,他要是拐进来——
脚步声近了。
绕过墙角。
停了。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碎石路上。她蹲在墙根下,他站在三步之外。
她的脸朝上仰着。
他的视线落下来。
锋利。
像白天案上那把拆信的铜刀。
一息。两息。
锋芒收了。
他的眼神从刀刃变成刀背,钝的那一面。看不出在想什么。
“听到了多少。”
不是问句的语气。
檀晚音的手指捏着外衫领口,指节卡得很用力。她蹲在那里,膝盖上沾了砖灰,鞋底的碎石硌着脚心。
她看了他一眼。
没撒谎。
“嘉平旧道。”
萧无寂的手指停了一下。捏着那张纸的指节收了收。
他没问她“听了多久”,没问她“怎么出来了”——这些话他问得出来,但没必要。她赤着脚穿着外衫蹲在书房后墙根底下,问不问都是一回事。
沉了几息。
“不该你操心的事。”声调平得像一面白墙,什么都挂不上去,“回去睡。”
他转身。走了两步。
她站了起来。膝盖“咔”了一声,麻了半天的腿差点没撑住,手扶着墙稳了一下。
他在前面走着。靴底踩碎石的声音一步一步远去。
走了五六步。
脚步声断了。
他停在夹道拐角的位置。背对着她。
月光从屋脊上照下来,勾出他肩线一道轮廓。他手里那张纸被风翻了一下角,又贴回去。
“你父亲的事——”
风灌进夹道,把他的声音刮得七零八落。
“——会有结果的。”
她听见了。
每个字。
风是大,嗡嗡的往耳朵里灌,但那几个字像嵌在风里面的石子,硬的,刮过耳膜的时候带着棱角。
他没回头。
脚步声重新响起来,绕过拐角,没了。
檀晚音靠着墙站了很久。
后背贴着冷砖,外衫的带子还没系,被风吹开一半,冷气从领口灌进去。她没动。
会有结果的。
这句话可以是承诺。也可以是搪塞。
但那本靛蓝封皮的账册不是搪塞。嘉平旧道四个字不是搪塞。三千二百石的差额被他一笔一笔核出来,标在舆图上,布进明晚的行动里——这不是搪塞得出来的。
她把手从墙上放下来。
指尖上的砖灰搓了两下,粉末顺着指缝落在碎石路上。
回了东厢。
门闩插上。外衫脱了挂回去。鞋里倒出两粒碎石子,落在砖面上滚了两圈。
她坐在榻沿上。
赤着脚。脚底蹭了灰,冷的。
枕下的玉佩被摸出来,攥在掌心里。不热。凉凉的,硌着手心。
从什么时候开始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