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她身边走过去。带起一缕冷杉木的气味。门开了又合上。脚步声在碎石路上远了。
檀晚音站在原地没动。盯着他坐过的那把圈椅。
椅面上什么都没留下。公文带走了,坐过的凹痕正在慢慢回弹。她走过去。手搭上扶手。
扶手是红木的,漆面打磨得很光。指腹划过去——在右侧扶手靠里的那一面,她的指头碰到了一道凹痕。
不是旧痕。漆是新刮的。
她弯下腰看了看。一道弧形的划痕,不深,但清晰。指甲抠出来的。弧度刚好是一个人攥住扶手时,大拇指甲盖划过漆面的弧度。
他在这儿坐了小半个时辰。翻了七八页纸。一页都没看进去。
她把手从扶手上挪开。
指腹上沾了一小片翘起来的漆皮。红的,薄薄一片,在指尖上打了个卷。
她用另一只手把漆皮捻掉了。
门窗都关好了。门闩插上。竹帘放到底。东厢暗下来。她在榻上坐着。外面碎石路上偶尔有巡逻的脚步经过,一圈又一圈,间隔比白天密了一倍。
她的视线落在那把圈椅上,落在扶手那道新鲜的划痕上。
屋里很暗。
她能闻到他留下的冷杉木气味还没散干净。淡淡挂在圈椅靠背的布面上,和她碾的沉香末的尾调缠在一处。
院墙外面有风声。
不知道是风,还是人。
风声断了。
不是渐弱,是一刀切掉的那种静。夜虫也不叫了。檀晚音的手从被角松开,撑着榻沿坐起来。
脚步声。
很多人。从院墙外面涌进来的,靴底踩碎石的频率不均——不是巡逻的节奏。巡逻是匀速的,一圈一圈转,她听了好几夜,早把间隔摸透了。这一拨不一样。步子有快有慢,有人在跑,有人在等。前院那边一扇门开了,合上,又开了一扇。
她下了榻,赤脚踩在砖面上,走到窗前。
竹帘还放着。指头从帘缝里拨开一条线。月光不够亮,院墙上的影子模模糊糊,但她数得清——至少七八个人影从月洞门那头闪过去,都朝前院汇。
有人提着灯笼。光压得很低,笼布蒙了一半,只露出底下一团昏黄照出半截路面。
前院书房的门没关。灯火从门缝往外漏,比平时亮三倍不止——不是一盏灯,是好几盏全点上了。
檀晚音的指头从帘缝里抽回来。
议事。
她趴回榻上,拉被子盖到肩头。
没用。脑子里全是那本靛蓝封皮的账册,合兴号,四千石,褒斜道。盐运司碰壁。知府夫人登门试探。城南私邸。还有今天早上门前那股冲不干净的铁甜气。
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前院传来说话的声音。不清楚。隔了两重院墙和一道月洞门,只有嗡嗡的尾音漏过来。偶尔某个字拔高一点——“仓”“南”“明晚”——立刻又被压下去。
她闭上眼。
睫毛跳了两下。
“明晚”。
她再翻了个身,面朝窗户。帘缝里的光没变,前院的灯还亮着。
她的脚踩上了鞋。
没穿袜。鞋底冷。她拿了挂在榻边的外衫披上,没系带子,手捏着衣领拢住前襟。
门闩拨开。
院里没人。巡逻的脚步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大概是所有人都调去前院了。月亮挂在屋脊上方,只有小半边。地上的影子很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