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写字?“
“会一些。“
赵大有接过那三张纸,展开来,一页一页地看。
沈凉意退回到角落里,低下头,但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她知道这份报告意味着什么。如果赵大有看懂了,那么她在赵家的地位将彻底改变。如果赵大有看不懂,或者不信,那么她将失去所有机会,甚至可能因为“挑拨主仆关系“而被赶出赵府。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赵大有从头到尾,把三张纸看了三遍。
他的脸色,从最初的好奇,变成了惊讶,再从惊讶,变成了凝重,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表情。
钱福注意到了赵大有的表情变化,小心翼翼地凑上来:“东家,怎么了?那婢女写了什么?“
赵大有没有回答。
他把三张纸折好,放进自己的袖子里,然后站起身来,看了看沈凉意,又看了看钱福,最后说了一句话:
“钱福,今天的账目不用你了,你先下去吧。“
钱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谦卑的样子:“是,东家。“
他退出去了。
账房里,只剩下赵大有和沈凉意两个人。
赵大有在太师椅上坐下来,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凉意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才开口,说了一句让她心跳加速的话:
“你跟谁学的这套?“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沈凉意听得出,那平静的表面下,藏着巨大的波澜。
她抬起头来,直视着赵大有的眼睛,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那句她已经想了好几遍的话:
“东家,我读过几本别人没读过的书。“
赵大有看着她。
这个才被他花了十五两银子买来的婢女,跪在地上,脊背挺直,眼神清澈,脸上没有丝毫惶恐,也没有丝毫得意,就像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别人没读过的书?“
“是。“
“什么书?“
“书里说了,“沈凉意顿了顿,一字一字地说,“穷人和富人之间的差距,不是勤奋,是有人教过你怎么看钱。“
赵大有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句话,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听说过。但它像是一把锤子,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心上。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眼前这个婢女,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婢女。她脑子里装的那些东西,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有的。
沉默。
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赵大有坐在太师椅上,一言不发。沈凉意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蝉鸣的声音。
然后,赵大有站了起来。
他走到沈凉意面前,低头看着她,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了她很久。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沈凉意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赵大有说:
“从明天起,你不再做婢女了。你到我身边来,帮我管账。“
沈凉意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谢东家。“
她帮赵大有管账?
不。
她要做的,远不止管账。
她要做的,是把赵家绸缎庄,变成她的第一块试验田。
而钱福,那个偷了赵家三年钱的账房先生,他的末日,才刚刚开始。
那一夜,沈凉意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她想起了一件事。
在现代的时候,她公司破产那天,合伙人卷走了所有资金,留下一屁股的债务给她。她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翻着那些被做了手脚的账册,才发现,原来早在三年前,她的合伙人就开始转移公司资产了。
三年。
八百多万。
和她现在发现的这个数字,何其相似。
历史总是惊人地重复着自己。无论是在现代,还是在古代,无论是在大公司还是在小店铺,贪婪的逻辑从来都没有变过。
而对抗贪婪的唯一武器,就是清醒的头脑,和一套行之有效的财务体系。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透过来的月光。
“富爸爸说,财务素养是穷人和富人之间最隐形的那道墙。“她在心里默念,“赵大有,你跨过了这道墙。接下来,让我看看你能走多远。“
月光如水,夜色如墨。
扬州城的万家灯火,渐渐暗了下去。
但在赵家绸缎庄的账房里,有一双眼睛,始终亮着。
那是沈凉意的眼睛。
也是宋知晚的眼睛。
两个灵魂,在同一个躯体里,燃烧着同一团火。
那团火的名字,叫“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