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子查阅了赵家绸缎庄自万业七年至今的所有账册,共计三十六本。从账面数据来看,本庄年平均进货额约为一万两千两,年平均销售额约为一万八千两,账面年利润约为六千两,利润率约为三分之一,在同行业中属于中上水平。“
这是对基本情况的客观描述,没有任何倾向性,目的是建立信任——她首先展示自己的专业能力和严谨态度。
接下来,她开始进入正题:
“但在详细核对每一笔账目之后,婢子发现了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本庄的账面利润与实际现金流之间存在持续的、系统性的偏差。“
她解释了什么是“账面利润“,什么是“现金流“,以及为什么两者的偏差能够说明问题。当然,她用的是古人能理解的语言,没有用“现金流“这种现代词汇,而是用“账面上有多少钱“和“实际上有多少银子“这样的表述。
然后,她开始列举具体的发现。
她没有把所有三天的观察结果都写上去——那样太冗长,也太琐碎。她选择了最具代表性的十二个案例,按月分布,涵盖了万业七年到万业十年的整个时间段。
每一个案例,她都写得很清楚:哪一天,什么交易,账面记录是多少,实际应该是多少,偏差是多少,偏差的方向是什么(是多记了支出,还是少记了收入)。
十二个案例写下来,共计遗漏或虚记的金额达到了一百九十六两。
而这,还只是她随便挑出来的十二个案例。如果按照这个比率推算三年来的总账,那么被“遗漏“或“虚记“的金额,保守估计在八百两到一千两之间。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她知道,光是列举问题还不够。赵大有看完之后,第一反应很可能是:“是不是你算错了?“或者“是不是记账时的疏忽?“
她需要预判这些质疑,并提前给出回应。
于是她写了第三段:
“婢子初学账目,不敢断言以上发现即为确凿之误。因此,婢子用三种不同的方法,对以上十二个案例进行了交叉验证:第一种方法,核对原始单据(如进货单、销售单)与账面记录是否一致;第二种方法,核对银行(钱庄)流水与账面现金记录是否一致;第三种方法,核对库存实物与账面库存是否一致。“
“经过三种方法的交叉验证,婢子可以确定:以上十二个案例中的账面记录,均与实际情况不符。且不符的方向高度一致——要么是收入被少记,要么是支出被多记。如果是偶然的笔误或疏忽,不应该出现这种系统性的偏差。“
这一段,是整份报告的核心。
它展示的不是一个简单的指控,而是一套完整的审计方**。交叉验证、原始凭证核对、银行流水对账、库存盘点——这些在现代会计学中是最基本的审计程序,但在大熙朝,没有人听说过这些方法。
赵大有看完这一段,就算再不懂财务,也会明白一件事:这个婢女不是在信口开河,她是真的发现了什么深层的问题。
最后,她写了第四段,也是最短的一段:
“婢子深知,以上发现事关重大,牵涉甚广,不敢妄下结论,亦不敢擅自声张。谨以书面形式呈报东家,一切处置,全凭东家定夺。“
“另:婢子已在三张纸上写完了所有想说的内容。如果东家觉得有必要,婢子可以对账册进行更详细的核查。但如果东家觉得婢子多事,婢子从此不再过问账目之事,安心做一个誊写账册的婢女。“
措辞极其克制,姿态极其低调,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自信——她知道自己的能力,也知道这份报告的分量。她不需要乞求赵大有相信她,她只需要把事实摆在桌面上,剩下的,交给赵大有自己去判断。
她放下毛笔,看了看这三张纸。
字迹工整,措辞严谨,逻辑清晰,证据充分。就算拿到现代去,这也是一份合格的财务分析报告。
她把三张纸折好,压在了自己睡觉的枕头下面。
明天,赵大有会来账房查看账目。到时候,她会把这份报告递上去。
第二日,午后。
赵大有果然来了账房。他每隔三五天就会来账房查看一次,看看最近的收支情况,虽然他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但他习惯性地翻一翻,摸一摸那些账册,就像农夫喜欢摸一摸地里的庄稼一样。
钱福照例恭恭敬敬地迎上来,递上一杯茶,开始汇报这几天的生意情况。
沈凉意跪坐在角落里,假装专注地誊写着什么,眼角余光却一直留意着赵大有的反应。
机会来了。
她站起来,走到赵大有面前,跪下,双手奉上那三张折好的纸。
“东家,婢子有一份书面报告,想呈给东家过目。“
赵大有愣了一下。他看了看沈凉意,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纸,脸上露出一丝好奇的神色。
“你写的?“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