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小掌柜需要便宜劳动力,但兜里钱有限,出价会保守。他们的定价逻辑是“她能创造多少价值“,而不是“她本身值多少“。这是普通人的思路,也是穷人思路。
外围那些管事不一样。他们替主人家来挑人,自己做不了主,但需要回去交差。出价权限有限,但对“品质“有一定要求,因为主人家挑人,不能太寒酸。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了一个站在最外面的青衣小厮身上。
那小厮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衣料是上好的湖绸,腰间挂着一小块玉佩。他不是自己来的——他身后隔着三五个人,站着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穿着不显眼的宝蓝直裰,但腰间的玉带扣是和田羊脂白的。
那是赵大有。
扬州城里做绸缎生意的,没人不知道赵大有。三个铺子,百十号工匠,在扬州商界算二流,但在中等商人里,他是顶尖的。
宋知晚在脑子里迅速给所有人画了一幅画像,就像她在投行给项目做尽调时画的那种——
牙行婆子,三到四人,购买力低,要留转卖利润,出价逻辑是压到最低。中小掌柜,五到六人,预算有限,按“能创造的价值“定价。赵大有那边,一到两人,购买力高,不差这笔钱,按“主人家的要求“定价。
她深吸一口气。
不能让赵大有先开口。
先开口的人会锚定价格。这是行为经济学里最基础的概念——锚定效应。第一个出价的人,不管出多少,都会成为所有人后续出价的参照系。
她要做的,是打破这个参照系。
“啪——“
她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木板发出一声脆响。
台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开口了。
第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人市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水塘——
“这位掌柜,您出八两,是因为您觉得我值八两。“
所有人都愣了。
一个被发卖的罪籍女子,站在拍卖台上,第一句话不是在哭,不是在求,是在——评价买家的出价逻辑?
那个已经喊了“八两“的中年掌柜下意识回了句:“不然呢?你还值十五两不成?“
沈凉意看向他,语气平静得像在复盘一场已经结束的谈判——
“那位穿靛蓝长衫的掌柜出六两,是因为他不确定我值多少,所以往低了出。您出八两,是因为您见过沈家以前的排场,觉得我至少值这个价。“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但你们所有人都没有问过我一个问题——我为什么值钱。“
死寂。
然后是炸了锅。
“你疯了?“
“一个罪籍女伎,大言不惭——“
“三天赚回十五两?你当自己是聚宝盆?“
沈凉意站在台上,秋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的那双眼睛,冷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女。
赵大有站起来了。
他原本只是让小厮来人市随便看看,有没有便宜好用的仆人。扬州城里奴仆不缺,但他最近正缺一个能理账的人——他的账房先生上个月卷款跑了,跑得干干净净,连个影子都没留。
一个能在拍卖台上说出“我为什么值钱“的女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他缺了二十年的那种人。
“多少钱?“他问小厮。
小厮回头看沈凉意,把问题抛还给了她。
全场又安静了。
沈凉意在心里飞快地算。
五两是官定底价,现在有了竞争,价格一定会涨。但她不能涨太多——她需要的是一个“愿意给她机会“的买家,而不是一个“因为买贵了所以要把成本赚回来“的买家。
前者会观察她、试用她。后者会压榨她、消耗她。
她在投行的时候学过:VC(风险投资)和债务人,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关系。
“十五两。“她说,“不还价。附加一个条件——给我一个月试用期。一个月后,如果您觉得我不值,原价退回,您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