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十六字治漕

杨广坐镇涿郡,天下兵甲粮械齐聚涿郡。

洛水两岸的官仓已经搬空了大半,沿河各渡口的运粮船排成了长队,民夫们扛着粮袋在跳板上昼夜不停地往返,跳板被踩弯了换新的,新的踩弯了再换。

汗水混着河水淌在码头的青石板上,从早到晚不曾干过。

但粮还是不够。

不是粮少——是粮到不了。

洛口仓的存粮足够大军再吃三个月,但从洛口仓到涿郡,中间要过七个郡、十三个渡口、几十道关卡。

每一道关卡都在分粮——明的叫损耗,暗的叫抽成;明的叫护河费,暗的叫买路钱。

运一万石出发,到前线能剩下四千石就算老天开眼。

都水监的公廨里,长孙无忌把一份刚整理完的册子放在萧瑾案前。

册子不厚,二十来页,但每一页都浸着不知多少民夫的汗和血。

“渡口的台账、仓场的出入库单、军押的签收回执,能拿到的都拿到了。”长孙无忌道,“这三本账,对不上。”

萧瑾翻开册子。

三本账——渡口记的损耗是一成五,仓场记的损耗是两成,军押那边的实际签收,又少了半成。

三本账各记各的,谁也不跟谁对,年头一久就成了三本烂账。

烂账背后是死账,死账背后是死人。

“还有一件事,”长孙无忌的声音压低了,“前天柳渡口翻了一艘运粮船。船上三千石粮沉了两千,五个民夫只捞上来四个。渡口报了损耗——全损。但仓场那边的人私下跟我说,那艘船第二天就被人从下游捞起来了,粮少了不到五百石。”

萧瑾看着册子上的数字,目光在那行“全损”上停了两息。

“民夫呢?”

“捞上来的四个,三个当天就走了——没上报,也没抚恤。还有一个是腿断了,被同乡背回去的,不知道能不能活。”

萧瑾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的洛水在烈日下泛着刺目的白光,河面上运粮船的帆影连绵不绝,看上去是盛世气象。

但河两岸的民夫像蚂蚁一样在跳板上蠕动着,有人扛着粮袋,有人扛着同伴的尸体。

这就是大隋的漕运——面上是帝国的生命线,底下是百姓的血肉。

长孙无忌继续道:“越拖越要命。”

萧瑾知道这个“命”字是什么意思。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案前,将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一张空白的纸。

“分段联签。从洛口仓到前线,每一段河道设一个交接点。上游渡口的粮运到交接点,由下游渡口核验签收,损耗当场核定。”

“核定完了,上游的责任就清了——下一段的损耗由下一个渡口自己担。谁的损耗谁负责,谁的签收谁认账。”

长孙无忌目光微动,微微颔首。

“定额损耗。定一个死数,一段河道一个数,比着往年水位数据和实际运量来算,合理损耗可以认,超过法定额度的一文钱都不许报。报了就追。”

“公私分账。各渡口自筹民夫护堤可以,但账要分开——公账是公账,私账是私账。护堤的支出不许混进漕运损耗里报销。以前混了就混了,以后不许混。”

“溯源追责。粮从出发到前线,全程一本总账。出了问题,顺着台账往回追——哪一段少了、哪个渡口超了、哪个仓场核验错了,追到谁头上谁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