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路颠沛

商人的归途 录烛笙

“肖克,” 她忽然说,“你会不会觉得我很任性?明明能多活几天,却非要回家。”

“不会。” 肖克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这是你的身体,你说了算。我都听你的。”

“其实我也怕。” 丁丽丽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脆弱,“怕路上就不行了,怕回不了家。可我更怕,躺在医院里,天天输液,到最后连跟你好好说句话的力气都没有。”

她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却用了点力气:“肖克,剩下的日子,我想跟你一起在路上。多看一眼风景,多跟你说说话,比躺在医院里强。”

“好。” 肖克声音发颤,“我们一起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那天晚上,丁丽丽睡得很安稳。

肖克躺在旁边的小床上,一夜没睡。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一遍遍地想:时间能不能慢一点,再慢一点。

哪怕多一天,多一个小时,多一分钟也好。

天刚亮,他们就出发了。

往沅州方向走。

巴陵到沅州,三百多公里,大部分是山路,不好走。肖克开得格外小心,遇到坑洼就慢慢绕,遇到减速带就停下来,慢慢挪过去。

丁丽丽大部分时间在昏睡,偶尔醒过来,就跟他说几句话。

“肖克,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在白珍的灰产二楼,你那么瘦小就要为父亲筹备接近2万一盒的药。”

“那时候我觉得,这个帅哥肯定也遇到事了,有机会要帮助他一下。” 丁丽丽笑了起来,气息有点喘,“没想到,后来会嫁给你。”

肖克也笑了笑,眼眶却热了:“我那时候就觉得,这姑娘真好看,说话温温柔柔的,肯定很能干。”

“那时候你欠了那么多债,我还以为你是骗子呢。”

“是啊,那时候穷得叮当响,连吃饭都快没钱了,医院是我最不想去的地方。”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聊以前的事。聊刚创业的苦,聊第一次赚钱的开心,聊拍婚纱照的那天,聊结婚那天她穿着红裙子,特别好看。

都是些旧日子,苦的甜的,混在一起,说起来都带着点暖意。

说着说着,丁丽丽就睡着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轻微的声响。

肖克看着前方蜿蜒的公路,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这些回忆,以前是他的底气,现在是他的止疼药。

往后没有她的日子,他就得靠着这些回忆,一点点熬。

中午的时候,车停在路边的小饭馆。

肖克想下去买点热饭,刚解开安全带,就听见后座的丁丽丽哼了一声。他赶紧回头,看见她皱着眉,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是不是疼了?”

丁丽丽点了点头,额头上渗出冷汗。癌细胞扩散带来的疼痛,开始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剧烈。

肖克赶紧找出止痛针,按照医生教的方法,手抖着给她打了一针。

打完针,过了十几分钟,丁丽丽才缓过来一点,脸色好了些。

“疼就跟我说,别忍着。” 肖克擦了擦她额头上的汗,声音发紧。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闭上眼,又睡了过去。

肖克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痛苦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

他恨自己没用。

眼睁睁看着她疼,看着她一步步走向死亡,他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比杀了他还难受。

饭也没心思买了。他拧开一瓶矿泉水,就着早上带的馒头,啃了两口。干硬的馒头咽下去,噎得他胸口发疼。

他以前总说,等生意好了,就带她吃遍山珍海味。

现在生意好了,她却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下了。

车继续往前开。

下午的时候,天上下起了小雨。雨丝细细的,打在车窗上,模糊了外面的山景。

丁丽丽醒了一次,看着窗外的雨,轻声说:“下雨了。老家的柚子树,该结果了吧?”

“快了。等我们回去,正好能吃上。” 肖克说。

“嗯。” 她笑了笑,“我还想吃妈腌的酸菜。”

“回去就让妈给你腌。”

一句一句,都是关于回家的话。

她念了一路的家。

肖克踩着油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

可又不敢开快。怕颠着她,怕她撑不住。

这种想快又不敢快的纠结,像一张网,把他裹得喘不过气。

傍晚时分,车终于开进了沅州市区。

丁丽丽下午就开始发烧,脸颊烧得通红,呼吸也越来越重。肖克不敢再走,直接开车去了沅州市第一人民医院。

第四家医院。

急诊,挂号,抢救。

流程熟得让人心酸。

医生看完检查结果,摇了摇头:“家属,准备后事吧。癌细胞已经扩散到胸膜了,高烧退不下来,随时可能走。你们要是想回家,就趁现在还有口气,赶紧走。再晚,可能就走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