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跳加速了。他把照片放回信封,拿起那封手写信。信纸很旧,折痕处已经磨出了毛边,字迹是用毛笔写的,笔锋苍劲但有些颤抖,显然写信的人在写这封信时情绪极不稳定。信不长,只有半页纸——
“许兄:事已至此,余无话可说。青霜一脉,百年基业,毁于一旦,余愧对列祖列宗。然余有一子,尚在襁褓,托付于兄,望兄念及旧情,护其周全。至于那本剑谱,余宁毁之,亦不愿其落入奸人之手。兄若能寻回,便赠予有缘人;若寻不回,便让它随余一起,葬于此地。尹绝笔。”
尹。楼明之想起谢依兰跟他说过,青霜门的护法姓尹,是门主的左膀右臂,武功极高,为人忠义,在覆灭之夜与门主并肩战到最后。江湖传言尹护法死在了那一夜,但这封信分明写于“那一夜”之后——也就是说,尹护法没有死在覆灭之夜,他活了下来,还有时间写了一封绝笔信,还把一个婴儿托付给了许又开。
那个婴儿是谁?许又开有没有履行承诺?剑谱的下落又在哪里?
楼明之把信放回去,拿起最后那本册子。薄薄的,封面上没有字,翻开来看,里面夹着一张镇江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出生证明复印件。婴儿的出生日期是青霜门覆灭后的第三天,母亲一栏写着“尹妻赵氏”,父亲一栏——是空的。
他把出生证明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更小的照片,像是在照相馆拍的,已经褪色得不成样子。照片里是一个刚满月的婴儿,裹在一条洗得发白的襁褓里,眉眼还没长开,看不出像谁。但照片下方写了一行字,字迹和信上一样,是尹护法的笔迹——“吾儿出生三日,尚未取名。若有来生,愿为平民,不求闻达于江湖。”
楼明之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下。他忽然想起买卡特说过的一句话——“许又开欠我一条命。”他当时以为买卡特说的是自己的命,现在看来,也许不是。
他把三样东西全部用手机拍了照,原件重新装回信封,贴回书架背板原来的位置。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前两个抽屉都是些常规物件——笔、墨水、信纸、几个U盘。第三个抽屉上了锁。他用随身带的工具撬开锁,拉开抽屉,里面孤零零地躺着一本册子。
不是古籍。是一本现代装订的笔记本,塑料封皮,最普通的那种,文具店里五块钱一本。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标记,翻开来,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但——他翻到第二页,愣住了。字是汉字,每一个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完全读不通。不是密码,不是暗语,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排列方式,每个字单独看都有意义,但组合在一起就像是把一本字典随机拆散了再重新装订。
他往后翻了十几页,每一页都是这样。直到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忽然僵住了。最后一页没有写满,只写了一行字,笔迹跟前面完全不同——前面的字虽然排列混乱,但笔迹是同一个人的,工整、拘谨、一笔一画都不敢马虎。而最后一行的笔迹却流畅而锋利,像是拿刀在纸上刻出来的。那行字写的是——“楼明之,你终于找到这里了。”
他合上笔记本,深呼吸。这不是一本普通的笔记。这是一本写给他看的笔记,一本用二十年的混乱伪装起来的留言簿。许又开知道他会来。不是今晚,是总有一天,他会来。
窗外忽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楼明之走到窗边,从百叶窗的缝隙往外看——那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正缓缓驶回巷口。许又开回来了。
他把笔记本塞进怀里,关上抽屉,从落水管原路滑下去。落地的时候踩碎了一片瓦,狼狗终于睁开了眼睛,冲他摇了摇尾巴。他翻过围墙,隐入巷子深处的阴影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小楼——书房的灯还亮着,一个佝偻的背影重新出现在百叶窗后面,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似乎在看窗外什么人都没有的巷子。
楼明之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谢依兰蜷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打印出来的案件资料,手里还攥着一支记号笔。她显然是在看资料的时候睡着了,脑袋歪在沙发扶手上,嘴唇微微张开,呼吸轻而均匀。灯光打在她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茶几上摆着一碗没吃完的泡面,汤已经凉了,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膜。泡面旁边是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她从古籍和民俗传说中挖出来的线索,有的用红笔圈了重点,有的画了问号,有的写着“找楼核实”。
楼明之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撞了一下。他想起谢依兰刚到镇江那天,站在火车站出口,穿了一身利落的深蓝色风衣,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看起来像个刚下田野考察的研究生。她跟他说第一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冲——“你就是那个被革职的楼队长?怎么看着不太靠谱。”他说,“你也不太像学者,倒像个女侠。”两个人对视了片刻,她先笑了,笑完又板起脸说你别贫。
那不过是几个月前的事。现在她缩在他的沙发上,穿着他的拖鞋,面前堆着他的案卷,等他等到睡着。这种场景如果放在几个月前,他会觉得是个麻烦——不是烦她,是烦任何会打乱他独来独往节奏的人和事。可今晚,在这个凌晨一点多的寂静时刻,他看着谢依兰蜷在沙发上熟睡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她变了,是他变了。或者说,不是他变了,是有什么东西回到了他身上。
他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醒醒,有新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