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每当这个时候，我手腕上的那道疤就会隐隐作痛。那不是肉体的疼，而是灵魂的悸动。它提醒我，我曾被人承诺过。那个叫沈辞的少年，曾给过我一个关于“修补”的诺言。

我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得无声无息。

我开始做另一件事——用牙齿啃咬塔壁上的苔藓，用唾液混着血丝，在墙壁上涂抹。我画不出复杂的图案，只能画出最简单的线条。一条歪歪扭扭的线，代表灯塔；一个圆圈，代表那座钟；两个靠在一起的小人，代表我和沈辞。

我画满了整整一面墙。黑曜石太硬，我的牙龈常常被磨破，血水流进嘴里，腥咸得让人作呕。但我停不下来。我必须用这种方式，在这个被遗忘的角落，刻下我存在的证据。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十年，也许只是几个瞬间。

某一天，塔顶的“咔哒”声，突然停了。

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连那惯常的风声都消失了。我惊恐地抬起头，看见塔顶那线惨白的天光，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暗淡，最后彻底熄灭。

黑暗，纯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笼罩了一切。

我什么都看不见了。听觉变得异常敏锐，我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能听见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的巨响。我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以为世界末日到了。

就在这绝对的黑暗中，一点微弱的蓝光，从塔底渗透出来。

那光很淡，像萤火，却顽强地不肯熄灭。我看见，那光是从那座巨大的锈钟底下透出来的。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穿过层层叠叠的黑暗，钻进了我的耳朵。

那个声音沙哑、疲惫，却带着一种令我泪流满面的坚定。

“陈暮……回来……修钟……”

是沈辞！

真的是他！

我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不顾一切地向那光源扑去。黑暗中，我撞翻了什么东西，膝盖磕在坚硬的石头上，痛得钻心，但我顾不上了。我手脚并用地爬向那座钟，爬向那声音的源头。

我摸到那冰冷的钟座，触手一片濡湿。我低下头，看见钟座底下，一道鲜红的血痕正缓缓渗入地缝。那血痕延伸出来，像一条指引方向的红线，一直连接到我的手腕上。

我手腕上的那道疤，此刻正散发着灼热的红光，与钟座下的血痕遥相呼应。

我明白了。沈辞回来了。他用他的血，作为引路的灯塔，穿透了两个世界的壁垒，找到了我。

“沈辞！”我哭喊着，声音在空旷的塔里回荡，“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钟座下的蓝光骤然暴涨，像一朵在黑暗中盛开的莲花。光芒中，我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在凝聚。他还是穿着那件旧工装裤，身影消瘦，却挺拔如松。他缓缓抬起头，露出那双我梦寐以求的、阴郁而坚定的眼睛。

他看着我，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找到了。”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如千钧。

下一秒，巨大的吸力从蓝光中心传来。我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轻盈，正在被那光芒吞噬。周围的黑暗像潮水般退去，那座锈钟、这座黑塔，都在光芒中寸寸崩解。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我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我冰凉的手指。那手上满是油污和伤痕，却有着令我安心的力度。

“抓紧我。”他说。

我反手死死扣住他的手指，用尽平生力气。

“我不放手了。”我在心里回答。

光彻底吞没了我。

坠落，再次坠落。但这一次，我不再害怕。因为我知道，无论坠向何方，那只手都会紧紧抓着我。

哪怕前方是地狱，是深渊，是永无止境的修钟之路。

因为我是陈暮。

是被沈辞找到的陈暮。

是终于，可以回家的陈暮。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