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借力打力

一笔定乾坤 t断桥残雪

胡差爷本是来收金牙那笔孝敬的,万没想到撞见的是这般场面:自己罩着的人,当街抢钱打人,闹得满市喧腾,赃物撒了一地,几十个苦主指着鼻子喊冤——而这动静,已经大得压不住了。茶楼上,隐约还有更高处的人探出头来张望。

胡差爷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要是这会儿还包庇金牙,等于自己把“纵容地痞、败坏市纪”的罪名往身上揽,捅到市丞大人那儿,他这顶帽子就别想要了。

电光石火间,胡差爷做了个最划算的决断。

“拿下!”他一声断喝,指着金牙,声色俱厉,“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聚众行凶,强抢民财——给我拿下!”

金牙傻了。

他张着那张镶金牙的嘴,看着自己的靠山,转眼间成了治他的人,看着方才还任他踩在脚底的小贩们,此刻群情汹汹地围着他喊打喊杀。他那两个死党,见势不妙,早不知溜到哪儿去了;那几个混饭吃的闲汉,更是头一个跪下来,争着把脏水往金牙身上泼,撇清自己。

一盘散沙的,从来不是小贩。

是金牙手底下,那帮见利则聚、见险则散的人。

金牙被反剪着双手按在地上的时候,终于回过点神,眼睛在人群里疯狂地搜。他总觉得,今天这一连串的“巧”,巧得不像话——那喷脸的脏污,那弹开的钱袋,那撒了一地恰好能指认的赃物,那群忽然就有了胆子的小贩……背后定有人。

他的目光,扫过满坊市的脸,最后,落在了不远处那张缺角的代写木桌上。

桌后,那个写字算账的瘦弱少年,正低着头,安安静静地收拾自己的笔墨,仿佛这天大的热闹,与他半分干系也没有。

可就在金牙盯过去的那一瞬,那少年,极轻微地,抬了下眼皮。

两道目光,在喧嚷的人海上,撞了一下。

少年的眼神很平静。平静里,又有一种金牙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得意,不是快意,是一种……了结了一桩心事般的,淡淡的冷。

金牙浑身一激灵。

可他什么也喊不出来了。差役的水火棍已经招呼下来,押着他往衙门去。围观的人群一路跟着,唾骂声、叫好声,响成一片。

江砚收好笔墨,背起那只装着竹管机关残件的旧布包——那些用过的机关,得趁早毁了,不能留下半点痕迹。他低着头,悄无声息地汇入散场的人流,往城西回。

走出老远,喧闹声渐渐落在身后,他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胸口还闷着,太阳穴还突突地跳,方才咽下去的那点腥甜,又泛了上来。他扶着墙根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

他没用一拳一脚去碰金牙,没在人前露半分“怪本事”。这一仗,赢得无声无息。

可他心里清楚——

赢的不是那几个竹管机关。是煽起的人心,是借来的官威,是算准了的人性。那支笔,从头到尾,只是悄悄拨了一下、点了一下,做了最不起眼、却最关键的那一环。

“智不在笔。”他想起自己摸索出来的那句话,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疲惫的笑。

秦伯说得对。真正能定事的,从来不是手里那点了不得的家伙。

是握着它的人,懂不懂。

他直起身,往病坊走。该回去告诉秦伯一声了——金牙倒了,西市,往后能太平一阵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