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一根铁条

一笔定乾坤 t断桥残雪

脚步声远了,消失了。

江砚撑着铁条,僵在原地。

四下里,灯火渐亮,人声渐近。

他赢了。

可就在这念头刚冒出来的刹那——

天旋地转。

那股熟悉的、撕扯般的虚脱,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凶猛,从他四肢百骸里疯狂地抽上来。喉头一甜,再忍不住,一大口血,呕在了脚下的青石板上。

血色,在幽暗里,黑得发亮。

他眼前一黑,手里那根还带着体温的铁条,“当啷”一声落了地。

他扶着墙,缓缓滑坐下去,意识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最后印在他脑子里的,是那根落在地上的铁条——

它救了他的命。

也几乎,要了他的命。

——

江砚这一回,烧了整整三天。

秦伯被人喊去,把他从巷子里背回来时,他人已经烫得像块炭,神志昏沉,嘴里只反反复复念着两个字:“铁条……铁条……”

老郎中守了他三天三夜,灌药,物理退烧,急得满嘴起泡。直到第三天后半夜,那烧才慢慢退下去。

江砚睁开眼时,窗外天光熹微。

他浑身像散了架,连抬一根手指都费劲。喉咙干得冒烟,胸口一阵阵地闷疼。

秦伯坐在床头,眼窝深陷,见他醒了,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只端来一碗温水,一勺一勺喂他。

江砚就着勺子,慢慢咽下那口水。

凉水滑过烧得发疼的喉咙,他这才一点一点地,把那夜的事,从昏沉的记忆里捞了回来。

那根铁条。那一架。那一抡。那一口血。

他赢了。靠那根凭空造出来的铁条,他从鬼门关前,把自己拽了回来。

可代价,是三天的高烧,是几乎要散架的身子,是又一次把这具本就孱弱的躯壳,往死里透支了一回。

他怔怔地望着头顶斑驳的房梁,许久许久,从干裂的嘴唇里,极轻地,吐出一句话来,像是说给秦伯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这东西……”他喘了口气,“它不是免死的金牌。”

秦伯舀水的手,顿了一下。

“它每救我一次,”江砚闭上眼,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就在我这条命里,刨走一块肉。”

老郎中沉默良久,缓缓放下那碗水。

他枯瘦的手,轻轻按在少年滚烫尚未褪尽的额头上,像是在安抚一头受了重伤的幼兽。

半晌,他才低低地、几乎像是叹息般地,开了口:

“小子……北境的老人都说,这世上曾有过一种人,叫‘执笔通玄’。”

江砚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那些人,”秦伯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眼神悠远,像是望进了很久很久以前,“能凭一支笔,写什么,成什么……”

他顿了顿。

“可那些人,”老郎中的声音,慢慢沉了下去,“……后来,多半都不得善终。”

江砚睁开了眼。

窗外,云中城的第一缕天光,正缓缓爬上墙头。

他攥紧了被角,把那根铁条带来的痛与悟,一字一句,刻进了心里——

这支笔,不是捷径。

每用一次,都在拿命去填。

往后再落笔之前,他得先掂量清楚——这一笔,值不值得拿命去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