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秦伯收回目光,却又像是自言自语般,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怪了。”
“什么怪了?”
“你这小子。”秦伯的眼睛眯了起来,那点亮光里透着精明,“我前年、去年,都在这村里见过你。那时候你这双眼睛啊——”他顿了顿,“躲。见着人就躲,跟受了惊的兔子似的,眼里头是空的。”
“今儿这双眼睛,”他盯着江砚,一字一顿,“倒像是换了个人。”
江砚的心,猛地一跳。
他垂下眼,掩饰住眼底的波动,干巴巴地笑了笑:“被打怕了,麻木了吧。”
秦伯没再说什么,只“唔”了一声,似信非信。他重新推起独轮车,走了两步,又像是想起什么,停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半块干硬的麦饼,回身递了过来。
“拿着,垫垫。”老头说,“看你这身子,是饿的。光敷药不顶用,得吃东西。”
江砚看着那半块麦饼,又看看秦伯那张沟壑纵横、却毫无恶意的脸。
在这个连大伯一家都恨不得省下他一口饭的村子里,一个素不相识、自己也过得紧巴的游方老头,竟肯分他半块饼。
这两天,他受尽了白眼、棍棒、和算计。这半块冷硬的麦饼,是他到这世上来,接到的第一份,不求回报的善意。
江砚接过饼,喉咙莫名有点发紧。他用现代人少见的、郑重的口气说了句:“……谢谢秦伯。这份情,我记下了。”
秦伯被他这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摆摆手:“多大点事。”他推着车,吱呀吱呀地往村里去,边走边随口道,“乱世里头,人活一口气,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嫌路脏,那就谁也别想走干净喽。”
江砚捧着那半块麦饼,在老槐树下,坐了很久。
他咬了一口饼,又干又硬,剌嗓子,可他嚼得很慢,很认真。
吃着吃着,他脑子里那团乱麻似的思绪,竟一点点清明起来。
债的事,他还没头绪。那支笔的秘密,他也还没摸透。
可秦伯那句话,像一粒火星,落进了他这两天被冻得发硬的心里——
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这世道烂归烂,可总还有人,愿意对一个素不相识的苦命人,递上半块饼。
那他江砚,凭什么就该认命,跪着把自己活成一头牲口?
他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舔了舔指尖的饼渣,站起身。
身上的伤还在疼,可他脚步比来时稳了些。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游方老郎中推着车走出老远,又回头,往他这边望了一眼。
老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换了个人似的……”秦伯低声咕哝了一句,摇摇头,似乎觉得自己年纪大了,看花了眼。
他重新推起车,没再回头。车斗里那只走南闯北的旧药箱底下,压着一本看不太懂的旧手札,跟了他大半辈子——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留着做什么。
这一日,云中城外的沈家村,雪又下了起来。一老一少,一个推着车远去,一个揣着半份暖意,各自往各自的命数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