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用力揉了揉眉心,把烟灰缸往茶几中间推了推:"老田,你说现在怎么办?明天周敏俊带队来汉东,名义上是考察班子调整,实际上恐怕是冲着李达康辞职这件事来的。温良让在电话里说得客气,可话里话外都在敲打我,班子团结、干部思想动态,还有那个周敏俊,出了名的油盐不进。他来汉东……"
田国富沉吟了一会儿,缓缓道:"沙书记,李达康辞职这件事,不管外面怎么传,咱们心里得清楚,根子还是在大风厂。如果不是大风厂拖了这么久拆不掉,如果不是沙书记你那句话被陈老传了出去,如果不是开发商闹到了部里,如果不是你给李达康下了军令状……这一环扣一环,哪一环断了,都不至于走到今天。"
沙瑞金默然。他知道田国富说的是实话,可这些话听在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在扎他的心。
田国富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沙书记,现在已经不是大风厂那块地的事了。李达康要辞职,这事儿惊动了中组部和办公厅,明天来的人名义上是周敏俊带队,可温良让电话里说得明白,周敏俊那个人比纪检干部还较真。更重要的是,我听说随行的还有办公厅督查处的赵云薇。她父亲是谁,沙书记应该比我清楚。赵老的地位,别说裴一泓了,就算是秦老和种老见了也要客客气气的。赵云薇来汉东,名义上是督查工作,可她那个身份摆在那里,谁见了都得掂量掂量。如果她认定了汉东的班子有问题,那事情就不是咱们能控制的了。"
沙瑞金的脸色更难看了。赵云薇的父亲,那可是开国元勋级别的老同志,虽然退下来多年了,但门生故旧遍布各部委,一句话递上去,连秦家都得慎重对待。
他沙瑞金虽然是秦老的女婿,可"女婿半个儿"这个身份,在赵老那种级别面前,根本不够看的。如果赵云薇在汉东的督查报告中写了什么不利的内容,秦家能保他一次两次,还能保他三次四次?
"走一步看一步吧。"沙瑞金掐灭了第二根烟,声音沙哑"明天周敏俊来,让高书记去接,姿态放低一点。李达康那边……我再找他谈谈,让他收回辞职申请。大风厂的事……实在不行,就让江小易牵头去办,他有办法让工人搬走最好,他要是也没办法,那就拖,拖到谁先撑不住再说。"
田国富点了点头,但眼神里明显带着忧虑。
田国富道“沙书记,咱们还是要想个万全之策,光是寄希望于江小易,这个不靠谱。”
沙瑞金道“你的意思是我认错?”
田国富道“这怎么可能,我的意思是咱们可以以振兴本土企业为锚点,把这件事搪塞过去,那样可就是李达康无理取闹了,虽然咱们平时可以不和李达康讲理,但现在不行,做事必须在理。”
沙瑞金道“这点我也想过,可大风厂那个样子,要不是赵家,我怎么会关注这样一个破烂厂子。”
说完,两人都是一阵沉默
半晌,田国富站起身,走到窗前轻声道:"沙书记,你有没有想过,李达康这次闹这一出,未必全是坏事。他这么一闹,上面反而会觉得汉东的班子确实有问题,会派人来深入调查。如果调查的结果是李达康受了委屈,那沙书记你反倒要被动;但如果调查的结果是李达康小题大做、无理取闹,那上面反而会支持你,到时候李达康想不走都难了。问题是,李达康这个人,干了这么多年,身上干净得很,你查不出他什么毛病来。他越干净,你就越难办。"
沙瑞金站起身走到田国富身边,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光明峰工地的塔吊轮廓。
沙瑞金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老田,你说……我当初来汉东,是不是来错了?"
田国富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办公室里只剩下窗外风声呜咽和墙上挂钟"滴答"的走针声,那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沙瑞金还剩下多少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