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看向他,唇角微扬,语气依旧温和:“刘典吏久居此地,洞悉民情利弊,所言有理。规矩养成非一日,我自然明白循序渐进的道理。只求诸事平稳,不生大乱便好。”
他顺着对方的话语回应,进一步打消刘魁等人的戒备之心。
刘魁闻言,彻底放下心防,脸上笑容愈发真切:“大人通透。如此便好。若是日常公务、起居用度有所需,大人尽管吩咐,衙内上下自会照料周全。”
“有劳了。”
二人又闲谈数句,刘魁便借口处理文案,转身离去。
看着刘魁走远的背影,陈砚脸上的温和渐渐敛去,眸光变得深邃起来。
方才一场点卯,一场闲谈,句句皆是试探与周旋。
刘魁代表的胥吏集团,意图将他同化,让他同流合污,继续维持如今的乱象。而他表面顺从,实则步步设防。
硬拼不可取,同化亦绝不可能。
他转身走入公房,取出本县舆图、户籍卷宗,仔细翻阅起来。
巴山县疆域广阔,依山傍水,下辖四乡十八里,城外群山连绵,山匪主要盘踞在西山密林一带。城内乱象集中在赌坊、市井地痞,城外则是匪患横行,乡野之间,也常有豪强侵夺田产、胥吏盘剥农户之事。
想要破局,需分先后次序。
眼下第一步,先稳住县衙内部,暗中观察一众差役的品行。百人差役之中,未必全是奸邪之辈,定然有安分守己、心存良知之人。他要做的,便是找出这些人,作为日后可用的助力。
第二步,暗中走访四乡,深入民间,收集胥吏贪腐、乡绅跋扈、山匪扰民的实证。没有凭据,贸然动手,只会被对方反咬一口,落人口实。
第三步,针对山匪。山匪与城内势力勾连,不可贸然大举清剿。先切断内外联络,再步步收紧,分化匪伙,逐一清剿。
思路层层梳理清晰,条理分明。
整整一个上午,陈砚都待在公房之内,研读卷宗舆图,梳理权责脉络,未曾踏出房门半步。
外界之人见他闭门不出,只当这位新任县尉已然安于现状,彻底被拿捏。衙内胥吏、市井地痞,愈发肆无忌惮。
正午时分,有值守城门的差役回来禀报,说是城外西山一带,今日又有山匪劫掠行商,抢走货物数件,行商苦不堪言,前来县衙报案。
消息传到公房,一旁侍立的小吏低声提醒:“大人,有人报案,西山匪患劫掠,是否派人前去查办?”
陈砚放下手中卷宗,沉吟片刻,说道:“命巡防班派出两人,前往西山外围查看情形,安抚报案行商。告知对方,匪伙盘踞深山,暂且难以深入追剿,容后再做计较。”
他没有大举派兵,也没有置之不理。只派出两人虚应差事,一方面符合当下“顺势而为”的姿态,不让对方警觉;另一方面,也借着查案之机,派人打探西山匪巢的虚实。
小吏领命而去。
陈砚重新看向舆图上西山的位置,指尖轻轻点在山林密布之处。
山匪、胥吏、乡绅,三张网交织缠绕。
今日的虚与周旋,只是序幕。
他蛰伏在这方寸县衙之内,如同潜伏的猎手,耐心等待最佳的出手时机。
巴山的风,依旧浑浊。但一道清流,已然悄然扎根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