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卯时,天色微明,晨雾笼罩整座巴山县城。
县衙前院的空场上,陆续有身着皂衣的衙役、巡防兵丁聚集而来。人群稀稀拉拉,步履拖沓,不少人睡眼惺忪,哈欠连天,三五成群凑在一起说笑打闹,全无半点当差应有的肃穆。
按照大宋官制,卯时点卯,清点人手、分派差事,是衙署每日定规。可在巴山县衙,这条规矩早已名存实亡。历任上官或是疏于管束,或是无力管束,久而久之,点卯便成了走形式,想来便来,想走便走,差事推诿,纪律废弛。
刘魁早早站在公堂阶下,神色从容。他早已吩咐下去,让手下众人不必拘谨,照常行事即可。在他看来,新来的陈县尉昨日言语谦和,又是孤身寒门出身,定然掀不起风浪,今日点卯,不过是走个过场。
不多时,陈砚身着一身青色官袍,缓步走出西侧院落。
官袍规整,身姿挺拔,眉眼沉静。一夜安歇,他精神饱满,不见半分倦怠。行至公堂前,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百十号衙役、兵丁。
人群中的喧闹声,稍稍低了几分。众人纷纷抬眼打量这位新任县尉,有好奇,有轻视,也有几分冷眼旁观。
陈砚立于阶上,并未立刻开口训斥,也没有摆出上官的威严架子,只是静静伫立,任由下方嘈杂持续了片刻。
待到众人自觉无趣,喧闹渐渐平息,场中安静下来,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清亮,传遍整个院落:
“诸位同僚,今日是陈某到任首日。我受吏部差遣,执掌本县县尉之职,总管一县治安、巡防、捕盗诸事。往后共事,还望各位恪守本分,尽心当差。”
话语平和,用词寻常,听不出半分苛责,也没有立下严苛新规。
下方众人听闻,皆是心中一松。果然和预想的一样,是个好说话的上官。人群中再次响起细碎的低语,不少人脸上露出漫不经心的神色。
刘魁上前一步,拱手道:“县尉大人放心,我等自当尽心履职。今日人手俱已到齐,请大人分派今日差事。”
他嘴上恭敬,实则暗藏试探,同时也掌控着现场节奏。
陈砚目光落在名册之上,淡淡说道:“昨日初到,对本县地界、差役分划尚且不熟。今日不必分派繁重差事。各班人马,依旧按往日规制巡防街市、城门即可。唯有一点,巡防之时,恪尽职守,仔细巡查街巷赌坊、闲杂地痞,莫要任由乱象滋扰百姓。”
他没有一上来就大刀阔斧整顿,只是提出了最基础的要求。既点明了市井弊病,又留有余地,不强硬逼迫。
刘魁眼角微动,随即笑道:“大人所言极是,我等谨记在心。”
他转头对着下方人群高声吩咐几句,众人应声领命,却个个神色敷衍,显然没将这番叮嘱放在心上。在他们眼里,巡查乱象、管束地痞,历来都是做做样子,谁也不会当真。
点卯流程草草走完,人群便一哄而散。有人慢悠悠去往城门值守,有人拐进街巷寻乐,还有几人直接溜到衙外的酒肆茶坊偷懒,各司其“事”,依旧是往日散漫模样。
偌大的前院,片刻之间便冷清下来。
刘魁并未离去,陪在一旁,状似闲聊:“县尉大人初来,一路辛苦。巴山地方偏僻,民风粗野,积习已久,想要一时扭转,绝非易事。历任上官,也都是顺势而为,只求境内大体安稳罢了。”
这番话,看似劝解,实则是敲打。明着告知陈砚,此地陋习根深蒂固,劝他不要逆势而为,免得自讨苦吃。